「啊，是在说吉尔德勒兹啊。」

　　「吉尔德勒兹？」

　　"每位画家都以自己的方式诠释绘画史。这是一位法国哲学家说过的话。"

　　祖父欣慰地轻抚着他的头,眼中满是赞许。

　　如今我已能坦然接受这种行为,反倒为自己当初的抗拒感到一丝尴尬。

　　「确实如此。正因如此,经典才更显珍贵。很美妙不是吗?」

　　第一次被人称赞'帅气',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感觉。

　　"所以我打算慢慢去了解。要理解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人们是以怎样的情感和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确实需要时间吧。"

　　金智友嫣然一笑,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

　　「你真是个小孩子吗？怎么这么老成？」

　　轻抚发丝尚可容忍,但捏脸之举断难接受。

　　即便我板着脸瞪他,他却笑得那样灿烂,让我一时语塞。

　　「你真是个天才啊。对吧,院长?」

　　「哈哈哈。」

　　祖父并未否认。

　　他向来谦逊有礼,待人恭敬,唯独在谈及与我相关的事情时,才会尽情流露自豪之情。

　　* * *

　　徜徉在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里,不知不觉竟已过了一周光阴。

　　正如金智雨所言,我确实声名鹊起,偶尔会有认出我的人上前来请求握手。

　　虽然与那位人人问好的老爷爷相比还差得远,但成为名人的感觉确实有些微妙。

　　'哈。'

　　话说回来,这真是段意义非凡的时光啊。

　　如果说在梵高美术馆的六天是让我重新审视自我、洗涤心灵的时光,那么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又称雷克斯博物馆)则是一场接一场的视觉盛宴。

　　每当与祖父谈论画作时,时间总是悄然流逝。有时我们会为了一幅作品,整整讨论一整天而不觉疲倦。

　　快乐得几乎让人怀疑这样是否妥当。

　　「累不累？」

　　「一点儿都不累。」

　　何曾有过这般幸福的时刻,更遑论艰辛了。

　　"接下来去哪儿好呢?去市立博物馆也行,现代美术馆也不错。"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亨利马蒂斯的画展？」

　　「嗯...」

　　看样子您还是不太满意。

　　虽说是约定好的事,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去查了行程。

　　「是在巴黎办啊。」

　　看完马索展览后,我们还能去奥赛吗?

　　「好啊,那我们也去卢浮宫吧。」

　　居然能去欧洲最负盛名的奥赛博物馆和卢浮宫,真是令人向往。

　　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自作主张地悸动起来。

　　* * *

　　1)吉尔德勒兹(1925~1995):法国哲学家。他曾说:"每位画家都以自己的方式概括着绘画的历史。"

　　重生梵高 第31话

　　8. 画龙点睛(3)

　　个人画展前夕。

　　亨利马索仍未完成他的雕塑作品。

　　唯一剩下的难题，是亨利马索那双祖母绿般的眼睛。

　　历经数周苦思冥想，《马索的宝石》始终未能给出满意答案。

　　从哥伦比亚空运来的祖母绿也未能令他称心。

　　为寻找更通透澄澈的宝石，他不惜花费十六万欧元购入两颗三克拉的翠榴石，却仍觉差强人意。

　　昔日闪耀的灵感与卓越的审美早已消逝无踪，亨利马索只能面对自己在完美尽头无能为力的模样。

　　'到此为止了吗？'

　　过去整整一年，亨利马索从未怀疑过《马索的宝石》终将完成。

　　他满怀热忱地想要打造传世杰作，向全世界展现自己登峰造极的技艺与崇高美学。

　　然而最近这一个月。

　　面对毫无进展的《马索的宝石》，他每天都要数次被迫妥协。

　　要完美呈现自己美丽的双眸本就是痴人说梦。

　　现在这样已然足够美好。

　　何必非要在雕塑上镶嵌宝石呢？

　　即便以这种状态公开展示，观众也定会为他登峰造极的表现力神魂颠倒。

　　大众与收藏家们只执着于'谁'创作了作品，而'作品本身'对价格形成几乎毫无影响。

　　即便展出未完成的《马索的宝石》，他们也会仅凭'亨利马索'这个名字就欢呼雀跃。

　　虽然可以放弃的理由与借口多如恒河沙数。

　　但他无法承认自己的局限。

　　未来将被美术史铭记、受万众景仰的自己，岂能就此止步于这般阻碍。

　　在表现自身美感这件事上，绝无妥协余地。

　　咯吱

　　已经两天粒米未进、彻夜不眠盯着《马索的宝石》的亨利马索咬紧了牙关。

　　世间任何宝石。

　　无论藏于何处，价值连城也在所不惜。

　　都必须找到并镶嵌其中。

　　亨利马索转头审视着堆满工作台的宝石。

　　为《马索的宝石》搜集的每颗宝石都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彩。

　　品质上乘的祖母绿、橄榄石、硅硼钙石、翡翠、锆石、绿钻、碧玺、变石、翠榴石、翠绿锂辉石，只要入眼便尽数收入囊中。

　　然而纵使上百颗宝石罗列眼前，却没有一件能入他的法眼。

　　虽曾亲手尝试雕琢，但宝石切割与雕刻技艺终究大相径庭。

　　自然不可能得到令他满意的作品。

　　亨利马索将整个后背陷进椅子里。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高勋的《访客》上。

　　这幅彩铅画甚至称不上正经画作。

　　虽看得出精心描绘的痕迹，终究不过是寻常水准。

　　但那些淡彩勾勒的向日葵，以及因向日葵而隐隐生辉的两人面容，恍若带着梵高的凝视，莫名叫人揪心。

　　亨利马索攥紧了拳头。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耗时一年的《马索的宝石》与这般作品同列展出。

　　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雕琢。

　　顶级大理石与廉价画纸，考究的刻刀与寻常彩铅。

　　享誉欧洲的青年大师与不过九岁的孩童。

　　世人或将为《马索的宝石》倾倒，但懂画之人定会认出《访客》的价值。

　　这般情形断不能容忍。

　　亨利马索反复思量着，叹息连连。

　　如此这般，又一日将尽。

　　年轻的画坛巨匠时隔三日终于开口，沙哑的嗓音从紧闭的喉间渗出。

　　"给米歇尔打电话。"

　　-正在为您接通米歇尔普拉蒂尼先生的电话。

　　空无一人的寂静画廊里，电话铃声突兀响起。马尔索画廊首席策展人米歇尔普拉蒂尼带着浓重睡意含混应答。

　　-嗯？

　　"推迟展览。"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良久，才传来勉强清醒的追问：

　　-请您再说一遍？亨利马尔索先生？

　　"我说推迟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