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抚他的后背,这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
"哎呦,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祖父掏出手帕拭了拭眼角。这般又哭又笑的光景,想来定是遇到了什么可喜的事吧。
“…….”
倒也有几分趣味。
「不是说已经撤销起诉了吗?」
"好的。"
"因为罗特列克的海报实在太出名了,所以不得不放弃创作。不过最终这对歌手伊薇特吉尔贝的成功大有裨益。"
若是出于这个原因,倒也不难理解。
纵使才华横溢,在成名之前维持生计也非易事。即便是伊薇特吉尔伯特,当年也不得不仰仗劳特累克的接济。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听说父母已经撤诉了,还特意请求说,希望能把女儿画得更漂亮些。"
「然后呢?」
「她说拒绝了。」
“…….”
我强压怒火保持风度,连拔枪的冲动都克制住了,结果竟换来一句拒绝。
果然,我的朋友罗特列克就是为这幅画英年早逝的。
「这位伊薇特吉尔贝真是了不起的歌者。出身贫民窟,却用歌声真诚演绎着自己的经历与底层人民的生活。在那个年代还亲自创作歌词。不仅如此,她更是创立了香颂唱法的开山鼻祖。」
贫民窟本是绝无可能出人头地的地方。
生于斯的女性能自创词曲并唱出一片天地。
更何况创立香颂唱法,这成就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我愈发想听听伊薇特吉尔贝的歌声了。
「原来如此。」
我忽然懂了罗特列克。
若是皇家美术学院出身的画家为她作像,定会将她画得极尽妍丽
肌肤胜雪,纤腰楚楚,酥胸丰盈。
但罗特列克摒弃了这些程式化的审美标准,捕捉到了她骨子里的风情。
或许伊薇特吉尔贝起初也如我这般误解,最终却被罗特列克的真诚所打动。
"他画过很多这样的女性。刚才看到的那个叫珍阿芙丽尔的女子,也经历了坎坷的一生。"
罗特列克是那位自愿脱离贵族社会,在最底层坚持绘画的朋友。
爷爷的话,我完全明白了。
「从小被父母遗弃,独自长大。因为严重的抑郁症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建议我不妨试试学跳舞。他说在舞台上起舞的感觉,会让人无比快乐。」
「将悲剧升华成了舞蹈。」
「升华这个词,你也懂吗?」
我微微点头,爷爷又投来狐疑的目光。
'爸爸真的没有欺负你吗?'
'嗯。'
「嗯,好吧。总之我们现在该进去了。」
牵着祖父的手走进奥赛博物馆时,我不由得思绪万千。
彼时,众多画家纷纷挺身而出,反抗那已然权力化的传统画风。
然而终究敌不过评论界那冷酷的目光。
评论界不予好评,收藏家们自然也不愿购买他们的作品,他们就这样度过了艰难岁月。
能在那种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画家凤毛麟角,像我这样悲惨死去的人才是大多数。
这绝非我一个人的遭遇。
对我们而言,当时的女性不过是移情的对象罢了。
在压抑环境中挣扎求生的她与那些被彻底边缘化的画家们,彼此间自然形成了一种相互怜惜、相濡以沫的关系。
我亦如此。
罗特列克也不例外。
即便在我离世后,他仍坚守初心不改其志,最终赢得大众青睐时,我愿向他致以崇高敬意。
伟大的伦勃朗因不愿迎合委托人而穷困潦倒直至生命终结。
而亲爱的罗特列克却通过揭示连委托人都未曾察觉的自我,赢得了万众追捧。
百年前的罗特列克早已用他的人生,为如今困扰着无数艺术家的创作与生存难题,给出了最透彻的解答。
这是何等睿智又充满灵性的画家啊。
我由衷为他感到骄傲。
想到这位挚友的画作正在此处展出,我的心跳就不由加速。
* * *
高秀烈望着笑容日渐灿烂的孙子,眼中满是欣慰。
住院时还仿佛天崩地裂的世界,如今已能时常听见他开怀的笑声。
虽曾担心他是否因巨大打击而情感麻木,但看他观赏罗特列克画作时咯咯发笑的模样,与同龄孩子别无二致。
不。
仍有太多蹊跷之处。
虽然因为太过疼爱而没放在心上,但高勋懂得的东西实在不像个孩子该知道的那么多。
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绘画造诣。
尤其是关于文森特梵高的事,他总能脱口说出连研究了一辈子的学者都想不到的见解。
虽然与儿子高海成争执后许久未能见到孙子,但时常能从儿媳李秀珍那里得到消息。
每当高顺烈好奇儿子高勋今天做了什么时,李秀珍就会滔滔不绝地讲述儿子的近况,无论是照片、视频还是日常琐事。
虽然只是些零碎的消息,无法确知具体情况,但与其他同龄人相比,他确实显得格外聪慧。
与现在截然不同。
在追查文森特梵高死亡真相的过程中,通过《麦田上的鸦群》这幅画作,疑云愈发浓重。
起初怀疑是儿子高海星对孙子的教育过于严苛所致,但似乎并非如此。
'那究竟是...'
高秀烈摩挲着下巴。
爷爷!您尝尝这个!奶酪,这奶酪怎么这么甜?
当时正在品尝多种奶酪火锅的高勋热情地推荐着美食。
那个看着图卢兹劳特累克画作嬉笑打闹的孩子,一尝到奶酪火锅就瞪大眼睛兴奋不已。
望着那纯真烂漫的笑脸和可爱模样,高秀烈不禁莞尔。
"是啊,爷爷也尝尝看?"
* * *
翌日。
因为太想知道皮埃尔马洛会做出什么样的画框,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整夜翻来覆去,直到破晓时分才昏沉睡去。
"眼睛怎么了?没睡好?"
"嗯。"
早餐的面包格外美味。
像是刚出炉的样子。
眼皮虽沉重如铅,却也舍不得放弃那在口中温柔化开的黄油香气与松软绵密的口感。
「呵呵呵。你这小子,睡着觉还能进得去吗?」
他微微颔首。
光是啃干面包都这么美味,要是抹上果酱该有多幸福啊。
我一边抹着草莓酱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爷爷见状摇了摇头。
「再吃点东西多睡会儿吧。画框我们中午再去取。」
「没关系。」
「好什么好啊。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画框才睡不着啊。」
「哼。」
用过早餐后,困意愈发汹涌袭来。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总算将睡意驱散。
老人裹着毛呢帽子和厚实的外套,步履匆匆地催促着祖父。
「性子还真急啊。走吧。走。」
刚踏出门外,凛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即便全副武装地戴着耳罩、围巾和毛绒手套,仍觉寒意刺骨。
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回到韩国后,应该能办画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