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皮埃尔马洛亲自捧着《霜麦田》走来。看他特意复上防尘罩的架势,此人果然很享受被瞩目的感觉。
'请您亲自过目。'
爷爷投来催促的目光,示意我快些揭开。
掀开防尘罩的刹那。
仿佛整个人都要被吸入《霜麦田》之中。
'天哪...'
皮埃尔马洛曾说每幅画都有最相配的画框,此言果然不虚。
画框内侧的雕纹与《霜麦田》的边缘完美衔接。
正是这般巧思,让画作更显恢宏,层次愈发深邃。
堪称鬼斧神工的技艺。
画框中部以鎏金装饰,最外缘虽无纹饰,却如《麦田寒霜》背景般涂染成深邃的青黑色。
这也是我为了更有效地凸显那片霜染麦田而精心设计的艺术手法。
「这是用七十年树龄的核桃木精心打造而成。它不易因温湿度变化而变形,更能抵御外力冲击。」
皮埃尔马洛指向画框最内侧的深处。
「为了让作品显得更加宏伟壮观,我特意进行了这样的雕刻设计。如果您不满意,随时可以更换。」
「太棒了。」
「谢谢。」
与马洛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这部分做了镀金处理。既保持了与画框的分离感,又能从远处就吸引观众的目光。
那沉静的金色光芒温婉流转,却令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边框采用黑色涂装,以更好地衬托金色部分。"
为了让《霜麦田》中那片金色麦田永不褪色,他特意做了这样的安排。
虽不华丽,却自有一番格调。
画框中的《霜麦田》显得愈发可爱,让人不禁出神凝望。
虽然没有孩子,但若是有个穿着漂亮衣裳的小家伙来炫耀,想必就是这般心情吧。
"怎么样?"
爷爷的呼唤让我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太棒了。这件衣服简直是为霜打麦田量身定做的,再合适不过了。"
"噢,亲爱的。多么可爱的形容啊,这是我的荣幸。"
虽然是个怪人,但能制作出如此精美的画框,我唯有心存感激。
马洛摇响了铃铛,召唤人们前来。
「里奥,请把霜降小麦田的产品打包好。因为是长途运输,要特别小心处理。」
「好的,代表。」
他有个习惯,提到画作时从不使用代词,必定以作品名称相称。
刚才那种情况也是,不说'请打包这个',偏要说'请打包那片霜打的麦田'。
我着实欣赏他这般态度。
"高勋先生,您想必已经了解,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说明一下。玻璃会单独包装给您,但并非必须立即安装。只要温湿度控制得当的话。"
当然。
颜料尚未干透,现在还为时过早。
"核桃木虽然耐冲击和温湿度变化,却极易遭虫蛀。这种木材特别容易被虫啃食。所以请您务必将其存放在洁净干燥之处。"
「一定会的。」
虽已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但知晓他有多钟爱《麦田上的霜》,便不再多言静静聆听。
皮埃尔马洛正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突然'啊'的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创作过程中偶然发现,《霜麦田》这幅画上有签名。似乎是韩文。"
"没错,是用韩文写的'高勋'。"
"但《向日葵》和《客人》都没有签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与当初反复挣扎于自责与自我安慰的心境截然不同。
《霜麦田》是我以真实自我创作的第一幅作品。
从阿姆斯特丹的梵高美术馆开始,到最后停留的拉布旅馆,这段为期两个月的旅程。
多亏了造访梵高美术馆的游客们,我才能重新爱上那段充满悔恨与自责的过往。
在奥维尔小镇与那些研究并纪念我的人们相遇,让我得以梳理过去。
而
重返奥维尔的麦田后,我重新认识了自己。
曾经,面对丰收在望的麦田却满怀绝望的我,如今在这冰封的麦田里感受到了希望与勇气。
这一切都要感谢这位先生。
旅行前还曾幻想他若是我的亲祖父该有多好,
如今能遇到这样幸福的家人,唯有感激与感动。
我将视线从困惑的祖父身上移开,对马洛说道:
'这可是画家高勋首次个展要展出的作品啊。'
'噢...'
皮埃尔马洛双手捧着脸颊,激动得手舞足蹈。他本就是个情感丰沛之人。
「这种心态真是难能可贵。展览开幕前的等待时光,真叫人既期待又忐忑。」
皮埃尔马洛伸出的手被欣然握住,热情地摇晃着。
* * *
为期两个月的旅程结束,终于回到了祖国。
幸福得几乎让我怀疑,此生是否曾有过如此欢愉的时刻。
与绘画、雕塑、美食以及优雅的人们为伴,这般际遇说来也是理所当然。
我这才明白,能够享有如此优渥的环境是何等珍贵。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真的非常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嗯?'
'......在我能记得的范围内。'
'不必刻意去回忆。无论记得与否,爷爷和孙子的关系永远不会改变。'
若说毫无愧疚,那定是谎言。
即便我竭尽孙辈之责,想求得已故的高勋和这位老人的谅解,那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无论我多么敬爱这位老人。
我深知,他给予的疼爱只因我是'高勋'。
「爷爷。」
「嗯?」
每当想到真相大白时那温暖目光将如何变幻,我便不寒而栗。
立刻把我的孙子交出来。
爷爷肯定会让我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不是的。"
因惧怕放弃自己的幸福,更怕招致这位的厌恶,我将话语咽了回去,这时他轻轻拥住了我的肩膀。
「小勋。」
「……好的。」
「爷爷说啊,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汹涌而上的情绪令人难以自持。
「我还以为跟你爸吵完这架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父女俩啊,都倔得像头驴。」
爷爷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当我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你时,说实话连你是我孙子这件事都难以置信。毕竟之前只看过你妈妈寄来的照片。
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所以啊,小勋。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没必要执着于那些你记不清的过往。一切就从你苏醒的那天重新开始吧。"
我竟是如此自私之人。
'快乐的事、幸福的事,偶尔也包括悲伤的事,都可以一起慢慢累积。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祖父的话语,仿佛是在抚慰我的心灵。
重生梵高 第50话
14. 首次画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