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爷爷同时咬下了第一口披萨。
「还记得亨利马索想买我的画时,我断然拒绝的事吗?」
「好的。」
起初我以为是因为讨厌他才不肯卖画,但这位声名显赫的老画家,在过去九个月里竟连一幅作品都不曾售出。
无论是亨利马索还是其他任何人。
「我确实讨厌那个无赖,但也不全是因为他。」
爷爷喝了口可乐润喉。
「年轻时只觉得这样很好。那些富豪们为我的画痴狂,动辄砸下数亿甚至数十亿来收藏。可说来也怪,如今竟再也找不回当年笔下那份纯粹了。」
或许。
那些收藏家们定是将它深藏在家中隐秘之处。
或许会像过去那样,绘画再次沦为投机炒作或逃税避税的工具也未可知。
在权贵眼中,画作不过是体积最小的钞票罢了。
"名气是越来越大了,想买我画的人也愿意出更高的价钱。可真正懂我画的人,却寥寥无几。"
“…….”
「人们从不谈论我的画作本身,只关心它们卖了多少钱、被谁买走。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爷爷把披萨放了下来。
他闭目摇头。
那身影中流露出深深的悔恨。
勋儿啊,爷爷认为这世上或许存在伟大的画作,却从不存在伟大的画家。
世上本无伟大的画家。
「因为艺术的主体在于观众。艺术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成的。」
听着祖父倾吐沉积多年的烦忧,我半晌无言以对。
"只有当观画者以艺术之名予以认可时,画作才真正显现其价值。"
连点头都忘记了。
只是与爷爷四目相对了。
"钱当然要赚。嗯,毕竟要糊口度日。但我们可是画家啊。想想看,当人们只关注你穿什么衣服、身上有什么气味,却对你的画作故事充耳不闻时,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祖父终其一生都在为这个两难抉择而困扰。
与日俱增的名声和画作价格让他欣喜若狂,但与此同时,那些画作却不知去向。
那些连画作内容都看不懂却盲目追捧的人们。
祖父在这期间想必经历了无数煎熬与挣扎。
令我困惑的是,过去数月间您本可以阻止我的画作登上拍卖会,却始终未加阻拦。
「您为何不早说呢?」
爷爷慈祥地劝我撕下一角披萨尝尝。
「仅用言语传递经验与知识何其容易。然则对聆听者而言,纵使辞藻再如何条理分明,亦难真正感同身受。」
父母的教诲、师长的训导、前辈的指点,皆是如此。
虽然知道这是正确且善意的话语,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动心弦。
「必须亲自体验才行。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勋可能会给出与爷爷不同的答案。」
他狼吞虎咽地塞进一大口披萨。
'如果你想高价卖画也无可厚非。成千上万的画家因为做不到而食不果腹,没人有资格指责你。'
又随手拈起一片腌黄瓜送入口中。
'但假如仅仅是假如你只是因为热爱绘画本身,享受被人欣赏的感觉而作画,那我希望你能多去体验生活。爷爷会倾囊相授所知的一切,可你必须自己去探寻找到让你快乐作画的方式。'
快乐地。
这简单的三个字里,蕴含着太多深意。
我要画心中所想,既要能与世人共鸣,至少也要免于饥寒之苦。
前来拍卖行的人们,我的目的并非以高价出售画作。
事实上,我虽获得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却也因此无缘惠特尼双年展的参展作品。
我的画作将流落何方,此刻已成未知之数。
继《向日葵》《访客》之后,今日售出的《霜打麦田》亦在其列。
猛灌一口可乐,刺痛的清凉感顿时冷却了头脑与胸膛。
亨利马索虽性情乖张,却是杰出的画家兼雕塑家,断不会将我的画作视同金钱。
但此刻拍卖行里,显然暗藏蹊跷。
有人如亨利马索或理查德菲利普斯般纯粹热爱绘画艺术,但也难免有人像觊觎祖父画作消失那样,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前来参与。
「确实。」
老人缓缓开口。
'今天的事真让我大吃一惊。不知道你是否能理解那笔钱的价值。'
「不知道。」
恰到好处才能领悟真谛。
曾经只舍得买一两千韩元零食和两万八韩元土豆披萨的我,根本无法真切感受到163亿韩元这个数字的分量。
「是啊,应该是这样。虽然和刚才的谈话内容不太一样,但这确实很荒谬。你知道爷爷有多喜欢勋的画吗?」
「知道。」
「可即便是对这样的爷爷来说,这个数字也太离谱了。不该是高兴,而是该想想哪里出了问题。明白爷爷的意思吗?」
「明白。」
这大概
都是因为亨利马尔索那家伙的荒唐行径。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我,但或许从初次见面就是个错误。
他已经买了我两幅画。
说不定以后还会继续。
而且会出高价收购。
被亨利马尔索独占的画家作品,还能被其他人接触到吗?
不,
这并非我所愿。
我不想成为只为他一人作画的画家,也不愿依赖他进行创作。
但要维持收入就必须卖画。
“…….”
还是多去体验不同的事吧。
画画的人肯定不会只靠办展览卖作品为生。
按爷爷说的,先找到这样的机会体验看看才是上策。
关于职业规划就这么定了。
还有件事想再确认下。
「您说过世上没有伟大的画家。」
「嗯。」
「您觉得米勒和毕加索也是如此吗?」
「是啊。《晚祷》和《格尔尼卡》固然是杰作,但画家本身谈不上伟大。」
我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浅笑。
或许正如爷爷所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伟大的画家。
但毋庸置疑,
伟大的导师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 * *
翌日清晨。
家门口已经围满记者,没想到连校门前都设起了采访阵地。
光是应付上下学就耗尽了全部精力。
从书包里掏出准备充饥的蒙雪尔夹心饼干,
早已被压得粉碎。
正气得发抖时,金智雨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
「爷爷,给我放电影看好不好?」
「电影?什么电影?」
「随便什么都行。」
「嗯...也好。今天来不及了,明天看吧。有特别想看的吗?」
「没有。就是想看看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