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由莫斯科现代美术馆主办的艺术博览会,正是蕾娜扎戈耶娃正在筹备的活动。
虽然艺术博览会本是艺术家与买家直接交流的盛会,但对方却开出相当可观的价码邀我参展。
「我确实想过要拒绝...是另有隐情吗?」
"是啊。俄罗斯的形象现在不太好嘛。所以大家都拒绝了。虽然没必要像Banksy和Eclipse那样激进,但我觉得也没必要非得参加不可。"
虽然我知道许多组织和艺术家都在与挑起战争的俄罗斯保持距离,但班克斯和伊卡洛斯事件倒是头一回听说。
「你们俩都做了些什么?」
「原来是因为那位代尔夫特的女子啊。她确实美得令人心醉。」
方泰浩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了'班克斯'和'日蚀'这两个关键词。
我在受邀参加莫斯科艺术博览会的邀请函上画了一只竖起中指的图案,并将照片分享到了社交网络。
梵高本就是这样特立独行的人,而比达拉瓦尼似乎经过多年师承,已经完全继承了这种特质。
"很了不起不是吗?"
"或许该说是气场强大?"
方泰昊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虽说两人都选择匿名创作以保护自我,不向任何权势低头,但这份坚持确实令人敬佩。
只是有件事始终萦绕在心头。
"怎么了?"
"仔细想想有些担心,扎戈耶夫为这次展览筹备了很久。"
"对扎戈耶夫教授来说毕竟是祖国的重要活动...说不定承受了某些压力。"
米哈伊尔扎戈耶夫作为列娜扎戈耶夫的父亲,不仅是苏里科夫美术学院的教授,更是俄罗斯传统画派公认的泰斗级人物。
无论是父亲还是女儿,俄罗斯方面自然都希望他们能代表祖国出席重要活动。
"或许真是这样呢。"
看来有必要好好谈一谈了。
* * *
星期一上午。
时隔一月重返讲台,学生们热情洋溢的欢迎让教授倍感亲切。
"教授!我们在电视上看到您了!"
"获得勋章后是不是走到哪儿都有记者跟拍啊?"
"用作业代替补课这事儿是真的吧?没错吧?求您快说是真的!"
「您身体还好吗?看起来疲惫不堪,该不会连一天都没休息吧?」
无论何时见到他们,都是一群朝气蓬勃的朋友。
据说很多学生因为不想上课或嫌麻烦而缺席,但这位老师却让每个学生都到齐了,还如此关心我的身体状况,实在令人感动。
没关系。大家最近过得怎么样?
看来确实是努力过了。
只是简单问候近况,学生们的脸色却骤然变得煞白。
虽然我渴望让学生们多经历一些世事,多传授他们一些知识,奈何...
看着车时贤专注学习的样子,我也逐渐意识到囫囵吞枣式的快速学习会带来怎样的副作用。
今天就暂且休息一天吧。
「我检查过大家的作业了,各位完成得都很认真。现在从安德烈亚开始,请依次上前听取点评。」
学生们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快来吧。」
安德烈娅一脸茫然地走出来,接过了评语。
学生们好奇纸上写了什么,纷纷围在安德烈亚身旁窃窃私语。
「简直荒谬。」
「这些你都看完了?」
「你不是说要去荷兰的吗?」
与其指摘不足,不如告知优点,并写下精进之法,望君欣然接纳。
分发到每个人手上时,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去大半,离上课时间只剩三十分钟了。
工作堆积如山时,光是应付就已精疲力竭。
"时间所剩不多,今天就轻松聊聊吧。平板不用开,笔记也不用记。"
车时贤举起了手。
"嗯?"
"哪里不舒服吗?"
"啊?"
"不,因为你今天太反常了。像平常那样就好。"
和车时贤要好的同学们连忙捂住他的嘴。
看他们这么开心,偶尔放松一下也无妨。
"这次事件让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家们重新受到关注。除了伦勃朗和维米尔,还有扬斯泰恩、彼得德霍赫、杰拉德道、所罗门范雷斯达尔等等,实在不胜枚举。"
他离开讲台,缓步踱着开始讲述。
"黄金时代大致指17世纪前后。从1600年到1800年,荷兰创作的作品数量估计在500万到1000万件之间,堪称真正的艺术黄金时期。"
学生们都惊讶得张大了嘴。
我初次得知荷兰当时的作品数量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反应实属正常。
"其中自有缘由。"
他缓缓环视学生,继续说道。
「荷兰贵族阶层在独立战争后逐渐式微,自然也就失去了资助艺术家的财力。失去赞助的艺术家们不得不另寻出路,恰逢当时作为海上贸易中心的阿姆斯特丹,正崛起一个积累巨额财富的新阶层资产阶级。」
在座的学生想必无人不晓这段历史。
「艺术家们开始迎合资产阶级的审美趣味创作,风俗画由此蓬勃发展。与从前截然不同,绘画题材变得更为丰富多彩。」
资产阶级渴望的不再是国王、贵族和宗教所推崇的那些彰显权威、神性或英雄主义的画作,
而是希望自己成为画中主角。
艺术就这样随着受众的喜好而转变。
「正如前文所述,贸易的繁荣不仅让画家们接触到全新题材,更能使用来自世界各地的颜料。异域染料与陌生文化的涌入,为荷兰黄金时代的艺术注入了多元化与精细化的活力。」
看着学生们专注的神情,显然都跟上了讲解节奏。
「随着受众变化、技术进步、文化交融与新事物的发现,艺术迎来了真正的飞跃式发展画家们开始驾驭光影的魔力。」
伦勃朗正是这一变革的先驱。
「不过,将这个时期称为'黄金时代',学界仍存争议。」
几个学生似乎已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有哪位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蕾娜扎戈耶夫缓缓举起了手。
"雅戈夫先生。"
"所谓黄金时代这个说法,据我所知是源于荷兰人将国家繁荣视为民族自豪而产生的称谓。只不过当时发生的殖民地战争、强制劳动、人口贩卖等诸多黑暗面并未被考虑在内。"
"没错。"
不愧是优等生。
正如前文所述,17世纪的荷兰艺术界通过吸纳多元文化而实现了蓬勃发展。霍赫笔下那抹明黄、伦勃朗的光影魔法、维米尔珍珠耳环少女的惊鸿一瞥,无不是海上贸易鼎盛时期孕育的艺术结晶。
学生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但请务必牢记,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殖民侵略战争的基础之上的。
在黑板上写下'黄金时代'四个大字。
"2019年9月12日。阿姆斯特丹博物馆决定不再使用这个称谓。"
荷兰人决定不再自诩为'黄金时代'。
"然而至今仍有许多人使用这种表述,我也常将伦勃朗、维米尔活跃的那个时期称为黄金时代。"
究其原因,无非是使用该词的人太多,且那个时代又缺乏其他合适的代称。
即便在荷兰国内,也有许多人反对废除'黄金时代'这一称谓。
"不过,无论是诸位还是我自己,在使用这个词时都应当铭记这段往事。"
我并非在指责那些黄金时代活跃的艺术家们。
"若非侵略战争而是通过对话与交流,黄金时代这个称谓或许会更加贴切。我们这些从事艺术之人,绝不应向任何形式的暴力低头屈从。"
学生们纷纷点头。
莱娜扎戈耶夫罕见地鼓起了掌,看来她对我的观点深表赞同。
* * *
“…….”
因担忧莫斯科艺术展的事宜,讲完课后我便前往了列娜扎戈耶夫的工作室。
这场艺术盛事在全球范围内(除俄罗斯外)都令艺术家们避之不及,我们担心这可能会损害扎戈耶夫先生的声誉。
换个角度想也挺让人担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