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深究的细节不胜枚举。

　　「姿势也很重要。从肩膀的角度看,虽然是在回头张望,但似乎并没有完全转身回来的意思。仅凭这个姿势就能看出是离别的场景。」

　　听我讲述的老爷爷从沙发上起身,缓步向我走来。

　　他轻搭着我的肩膀,娓娓道来关于《贝雅特丽齐琴奇肖像》的故事。

　　「这个人曾经对你父亲做过很恶劣的事。」

　　您似乎是顾及我的年纪,才说得这般委婉含蓄。

　　画作下方用英文标注着她曾遭生父强暴的悲惨往事。

　　'她曾试图反抗,却被囚禁在无人问津的荒僻城堡里备受折磨。那时贝雅特丽齐才不过十五岁啊。'

　　简直禽兽不如。

　　怎能将人囚禁起来,做出这等令人作呕的龌龊勾当?

　　更何况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至少养母和亲哥哥是站在贝雅特丽齐这边的。"

　　连继母都觉得她可怜的话,不用细说也能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养母和哥哥揭发了父亲的暴行。但比阿特丽斯的父亲不仅家财万贯,更是权倾一时。"

　　这意味着他曾是个权贵。

　　画作下方的解说文字还注明,虽然曾被梵蒂冈教廷控告,但最终并未受到任何惩处。

　　继续往下读才发现,养母、亲哥哥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也都遭受了极其严重的虐待。

　　他们渴望活下去。但那些人想要活命,却只有一条路可走。

　　祖父始终避而不谈,讳莫如深。

　　「没事的。」

　　「怎么了？」

　　「下面的文字我都看完了。说是你杀了父亲。」

　　“…….”

　　"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既然知道杀人是不对的,就别太自责了。"

　　「咳哼。」

　　爷爷活动了下脖颈,接着往下讲道。

　　「虽然给他服了毒药却没死成。所以家人们就亲自动手了结父亲,再伪装成一场意外。」

　　正如我对爷爷说过的那样,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杀人行为都无法被正当化。

　　但我完全理解贝雅特丽齐琴奇和她家人的心情。

　　自幼遭受的暴力与性虐待彻底摧毁了她的自我意识,即便鼓起勇气举报也无人施以援手。

　　我猜测举报后可能遭到了更残酷的报复性暴力。

　　对方是连教廷都能驱使的权贵,逃亡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他们别无选择。

　　'那幅画又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故事就此结束,老人却又道出了后续。

　　'若事情真能就此了结,至少那女孩一家还能安稳度日,可惜事与愿违。'

　　'为何?'

　　"教廷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们严刑拷打贝雅特丽齐的恋人,逼他认罪,最终将其折磨致死。"

　　至死都未停止酷刑,这意味着他始终没有供认罪行。

　　"但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嘛...有传言说是仆人招供的,但记载并不确切。也许祖父并不知情。不过杀害父亲弗朗切斯科钦契的那些人,最后都被判处了死刑。"

　　"太过分了。"

　　"确实过分。连罗马市民都为贝雅特丽齐和她的家人辩护,认为他们是正当防卫。"

　　"那么..."

　　祖父缓缓摇了摇头。

　　"教皇并未撤销判决。先是哥哥离世,接着养母也撒手人寰。"

　　虽已跨越世纪存活至今,沧海桑田万物变迁,却仍有亘古不变之物。

　　有人为那令人心碎的故事而心痛不已,也有人坚持主张正当防卫。

　　这世上也有蝼蚁般卑贱的人。

　　"这幅画描绘的是他在被处决前夕,唯一获免死刑的异母弟弟前来探望的场景。"

　　喉间哽住,无言以对。

　　他追求的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

　　不过是想从毕生累积的伤痕中稍得解脱,若不如此挣扎,只怕会就此死去。

　　为求生而行的最微末之举,竟招致死刑加身。

　　这当真令人无法接受。

　　再次凝视伊丽莎白西拉尼的《贝雅特丽齐琴奇肖像》，画中那莫名哀伤的神情愈发令人心碎。

　　* * *

　　1)《贝雅特丽齐琴奇肖像》，伊丽莎白西拉尼，布面油画，1662年

　　2)教廷本欲将所有拥有继承权者赶尽杀绝,却因民众抗议浪潮日益高涨而作罢。

　　为平息众怒,教廷网开一面饶恕了年幼的幺子贝纳尔多切奇,却强迫他亲眼目睹母亲、兄长与姐姐被处决的惨状,继而没收全部家产,将其投入大牢。

　　由此推测,教廷处决琴奇全家的原因,很可能是觊觎其家族庞大的财产。

　　3)实际上描绘的是被囚禁在监狱中的景象。

　　本故事源于笔者观赏后的个人感悟。

　　重生梵高 第97话

　　24. 故事承载者(5)

　　"正是因为这幅画,才诞生了'司汤达综合症'这个说法。"

　　「司汤达？」

　　"这就是所谓的司汤达综合征当人们欣赏艺术作品时会产生心跳加速甚至出现幻觉的现象。作家司汤达在佛罗伦萨观赏这幅画时双腿发软,因此得名。"1)

　　「啊。」

　　这是《红与黑》的作者司汤达。

　　难怪觉得这名字耳熟,细想之下,原来早在司汤达轶事之前,这部作品就时常被人提及。

　　虽然从未去过意大利,无缘亲眼目睹

　　《贝雅特丽齐倩契肖像》在当时乃至其后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都广为人们所传颂。

　　竟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再次凝视《贝雅特丽齐琴琪的肖像》,胸口不禁一阵发闷。

　　仅凭从头部到肩膀的半身肖像,人物的情感与故事便能如此鲜明地跃然纸上。

　　我能大致体会到司汤达当时的心情。

　　"此外,还有两幅与这幅画相得益彰的作品。"

　　我转头望向祖父。

　　「让我们先看看原作吧。」

　　我大吃一惊。

　　「这是赝品吗？」

　　听闻这幅震撼我心灵的杰作竟非真迹,我不禁愕然。

　　「这个嘛...话虽如此,但这可是经过认可的高仿作品。这幅画是伊丽莎白西拉尼临摹她老师圭多雷尼的真迹。」

　　「啊。」

　　没想到她竟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圭多雷尼的弟子。

　　虽然未曾亲眼见过他的真迹,但对这位意大利天才画家的盛名却早有耳闻。

　　在那个女性社会地位备受压抑的年代,她究竟是如何创作出如此杰作的呢?

　　想必圭多雷尼也为伊丽莎白的才华所折服,欣然将她收为弟子吧。

　　祖父找到了由伊丽莎白西拉尼的导师圭多雷尼所绘的《贝雅特丽齐倩契肖像》。

　　果然名师出高徒。

　　学生伊丽莎白更注重表现贝雅特丽齐的内心世界。

　　而导师圭多雷尼则着重刻画她的美貌,以此凸显贝雅特丽齐所经历的悲剧。

　　伊丽莎白并未止步于单纯模仿导师的作品,而是给出了全新的诠释。

　　真是一段令人称羡的师徒情谊。

　　只是伊丽莎白的作品保存状况不如其导师的作品完好。

　　'看来雷尼是想表现贝雅特丽齐的悲剧啊。'

　　「没错,你看得很准。」

　　这幅画作几乎完美复刻了原作的所有元素，堪称对恩师作品的忠实临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