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下一秒。
时蔺川的脚背忽然传来一阵顿顿的疼。
说疼,好像不是太准确,更像是痒。这感觉介于两者之间,界限模糊,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应该是……
刺挠。
时蔺川低头一看。
就见谢景和岔开脚趾头,正挥舞着两只张牙舞爪的‘蟹钳’,使劲地夹自己脚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肉,带着几分不自量力的笨拙。
动作间,他的脚背绷得很紧,筋骨分明。
时蔺川啧了声,没说话。
好一会儿。
他把这个显然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干的家伙赶到了床上,自己却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无视了身后那句‘去哪儿’的问询,反手将门合上了。
卧室门发出吱呀的尖叫,隔绝了里外。
走廊昏暗,风来回跑。
时蔺川脚步稍停,没有往前走,反而回退一步,用后背抵住了陈旧木门。紧接着他的长颈弓起来,头顶支着门板,视线投向攀着裂纹的天花板墙皮,眼神微微放空。
“……”
约莫两分钟后。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提着步子继续往楼下走,刚到一楼大堂就撞见两个人影站在院门外,前头领路的工作人员当即抬手挥了两下,跟他打了个招呼。
“时老师,这也太巧了!”
后面的话,时蔺川听了也没记住。
隔着一道低矮院门。
他与站在工作人员身后的男人遥遥相望。
黎焕,黎医生。
门外,黎焕推了一下眼镜,透明镜片折射着光影,将不远处的场景反馈回来,通过复杂的视网膜神经,形成清晰的影像。
灰扑扑的建筑里。
男人长身而立,大概是刚洗过澡,他的头发稍显凌乱,服饰休闲保暖,脚下踩着一双清凉的灰蓝色调拖鞋,看起来格外居家。
然而,这只是‘看起来’。
男人五官英挺,神情却冷峭如霜,气质凌冽。
最奇怪的是,跟他打招呼的分明是领路的工作人员,可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视线居然第一时间落到了自己身上。
准确无误,宛如瞄准靶心的箭矢。
黎焕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与敌意,嗯,按照他对他人情绪的感知水平,产生错觉的概率应该不是太大…?
跟着工作人员进了门,黎焕没等青年为自己做介绍,主动伸出一只手,温声道:“你好,我叫黎焕,是节目组聘请的随行医生。”
“……”
时蔺川垂着眼,望着伸到自己面前的这只手好一会儿,才抬掌与其交握了一瞬,触之即分。
“时蔺川。”他道。
比起镜头里的半遮半掩,不露真容,小说里的另一位主角如今近在眼前,时蔺川跟他相隔不过两米,彼此都看得更加清楚分明。
几息之后。
时蔺川道:“找谢景和?他在楼上。”
黎焕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但很快又被彬彬有礼的微笑填满,顺势应道:“不用了,跟时先生说也是一样的。”
话罢,他从沙色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盒便携式碘伏棉签,递了过来,“我猜测谢先生身上可能有淤伤,应该需要这个……嗯,还有这个。”
他从另一边口袋翻出了一张卡片,上面的双人钢笔画在跌倒的过程中折了一角,还蹭上了些许污渍,看上去很像一张废纸。
但废纸被人捡了起来,折角亦被抚平。
与此同时。
时蔺川听到身前之人缓缓道:“我问过总导演了,他说这是嘉宾给伴侣留下的线索卡片,我想对于你们来说,它应该挺重要的?”
“物归原主。”
末了,他还夸一句,
“时先生画技真好,对伴侣刻画得很贴切。”
时蔺川伸手接过,半晌才道:“谢了。”
黎焕笑了笑,又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感觉时先生对我的态度似乎不是太陌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时蔺川简洁明了地道:“你想多了。”
闻言,黎焕点点头,不置可否。
然而在点头的过程中,他忽然瞥见男人裸|露在外的脚背泛着几点不正常的红,但这个季节基本杜绝了蚊虫叮咬的情况……
本着医者职责,黎焕追问道:“时先生,你这有点像是过敏初期的症状,是否感觉到有哪里不舒服?”
时蔺川循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随口应了声,“没事,就是被螃蟹夹了几下。我习惯了。”
黎焕脸上的微笑凝固一秒。
“……?”
夜风吹过来。
嘶,有点冷。
两人面对面默默无言,如开场那般,还是黎唤先开了口,“嗯,我要转交的东西就是这些了,也是正好顺路……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在男人转身之前,时蔺川忽然开口。
“……等一下。”
回到楼上。
时蔺川单手开门,另一只手里塞满了东西遗失的线索卡片、碘伏棉签、以及预防感冒发烧的瓶装药水,他弯着腰将这些东西放到床头柜上,正巧撞见一双眼睛藏在被子里盯着他。
“出来。”
时蔺川直起身,冲着隆起的被子唤了一声。
谢景和掀开被子,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见男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几样东西,随即淡声道:“你那个医生送过来的,先把感冒药喝了,再涂药。”
谢景和:“?”
他有点奇怪:“什么叫‘你那个医生’?人家是节目组的医生,我跟人家又不熟。”
说完,他又把那只包着纱布的右手怼到时蔺川面前,抿唇不说话,两只脚习惯性地踩到男人的脚背上。
时蔺川撇开脸,拎起那瓶药液,一扭。
他一手捏着拧下来的盖子,另一手把感冒药往谢景和面前送去,本来是想让谢景和自己拿着喝,不成想这人直接把嘴巴凑过来,怼在瓶口边缘,然后干等着他喂。
时蔺川:“自己喝。”
谢景和晃了一下自己受伤的手。
时蔺川没好气地道:“另一只不是好好的吗?”
谢景和又不说话了。
时蔺川:“……烦死了。”
等谢景和喝完药,时蔺川将屋子里的固定摄像头遮盖起来,示意他脱衣服,用最快的速度给人涂完了药,反手掀起被子,直接把他整个人蒙住,仿佛恶作剧一般。
谢景和在被子里悉悉索索地穿好了衣服,又坐起身来,冷不丁看到躺在柜子上的卡片,这才发现自己弄丢了线索。
完成任务后,他光顾着等人了,压根没想起来这张卡片。
谢景和捏起卡片,看了两眼,继而抬眸望向男人收拾着垃圾的熟悉背影,突然道:“蔺川,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画画。”
时蔺川头也不回,应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
身后,谢景和的声音又响起,“你把我画得很像,是把我的样子都记在脑子里了吗?”
时蔺川:“别造谣。”
紧接着,谢景和思量片刻,继续点评道:“不过你好像对自己有点误解,画得不太像,我都有点不太敢认……”
时蔺川不想纠缠这个话题,转回身,后腰靠在椅背处,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哪里不太像?”
谢景和没吭声,只是将卡片往床头柜上一放,随后举起完好的那只手,大拇指与食指放在两侧嘴角,将其往下扯,做出一个坏表情,就着这个坏表情应道:“你是这样的。”
时蔺川:“……”
模仿得居然有几分像。
所以说,这不是没瞎么。
空气安静几秒。
做着鬼脸的谢景和慢慢放下手,嘴角的弧度没有勾回来,时蔺川发现他的眼眶里一点点蓄起湿意,却仍旧故作轻松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让你很不开心啊?”
“所以你今天一直都不肯来。”
时蔺川看着他,骤然想起自己在观察室里看到的最后一幕画面。
夕阳垂死。
谢景和身后的天快要烧尽了。
他频频回头,频频失望,可还是站在那里,呼出来的气是白色的。
他也是白色的。
倏然间,时蔺川又想起年少时看过的一本书,是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面有一句话让他格外厌恶撒谎是人类本性,在多数时间里,我们甚至不能对自己诚实。
因为说得很对,所以分外讨厌。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时蔺川难得决定对自己诚实一回,于是他缓步朝坐在床边的谢景和走去,将人横抱在大腿上,宛如抱着年幼的孩子那般,轻声耳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