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裴湛正在内室洗漱。
外间,嵇燕台已经换上了丝质寝衣,卫都通报过后,悄无声息地进来回话,“王爷,寿宴宾客已尽数送别,府中各处也安顿妥当。”
嵇燕台淡淡地‘嗯’了一声。
满府的灯笼熄了大半,夜色重归沉寂。
他歪着脑袋,望着外头暗下来的模糊窗景,忽然想起自己错过了宴席上的梨园大戏,心里却也不觉得遗憾。
有一出戏,还没登台呢。
本打算今晚便敲锣打鼓,揭开帷幕,怎料戏里的角儿盘靓条顺,还使得来攻心之策,让嵇燕台这个自觉心黑的家伙软了心肠。
哎,可怜湛湛。
白天处理王府内务,晚上解决王爷内务。
连秋后问斩的死囚,行刑前还能吃顿好的,他嵇燕台怎么着也得让人睡个踏实觉吧?
裴湛伺候他,也算是尽心尽力。
不知怎么的,嵇燕台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青年嗓音,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叽喳,“他就在那个灶台,给我做了一碗面!我第一次感受到家的味道!”
神经,我成白粥哥了?
那道青年嗓音纠正道:“是长寿面哥。”
嵇燕台:“……嗤。”
下首。
卫都忽而听到王爷的笑声,摸不着头脑。
嵇燕台并非精神分裂,只是自娱自乐。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被困在一具孱弱的婴幼儿身体里,除了吃喝拉撒睡,什么都做不了,简直无聊到流口水。
只能自己在脑子里说相声,权当解闷。
他给自己逗了个闷子,然后收敛起思绪,冲卫都缓声道:“本王还有一件事要吩咐你。”
卫都颔首:“请王爷下令。”
嵇燕台轻飘飘地道了声,“府中刚办了一场宴席,明日还要收捡,下人们眼多嘴杂,小公子久病未愈,莫要让人惊扰了他,明白吗?”
卫都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
随即,他便悄然退下了。
嵇燕台慢条斯理地起身,往内室走去,就见裴湛也换上了寝衣,一头顺滑的墨发披散在后背,被烛光染上一丝暖调。
侍女们端着水盆,鱼贯而出。
这一夜,两人同榻而眠。
破天荒的头一遭。
嵇燕台原以为自己睡不着不是不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气息,而是宴席上那场小意外,不过听着裴湛清浅规律的呼吸,他竟困意上头……
入睡之前,嵇燕台许了个愿望。
别做梦。
就算做梦了,也不要梦见老中小登。
“……”
翌日,清晨。
嵇燕台心情很好地用着早膳,一觉到天亮使他面色红润,精气神很足。裴湛坐在他身边,正用着一碗白粥。
嵇燕台莫名笑了一下。
听到这声儿,裴湛抬眸望过来。
嵇燕台笑而不语,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两人之间的气氛带着昨夜的平和轻松。
少刻。
嵇燕台吃了个七分饱,放下了碗筷。裴湛不像最开始那样拘谨了,嵇燕台不吃,他就跟着放下筷子,也不管自己饱没饱。
不过,两者结束的时间差不太多。
嵇燕台问他,“饱了?”
裴湛颔首应是。
今儿天气好极了,屋内亮堂。
嵇燕台盯着他瞧了片刻,心中有些感概:裴湛到底是堪堪十八的少年人,饱睡一觉后,眼下的雪青色便褪了个七七八八。
又是明眸皓齿的小郎君一枚呀。
岭南王的视线存在感极强。
见他冲自己招了招手,裴湛走过去,被他拉到大腿上坐着,接着便听到男人问,
“昨天,绣房什么时候送过去的?”
“……午后。”
裴湛敛眸,想起昨日绣房送来的东西。
托盘上盖了一块红布,揭开后,盘内赫然摆着一条毛茸茸的白狐尾巴,配以腰链,能够悬挂在身后。另两只狐狸耳朵一左一右,缝在圆弧形的发圈上,生动极了。
此物的用途,昭然若揭。
至于绣房为何在午后时分送来,自然是为了讨好王府的主人,好让他在当晚享用。
裴湛匆匆看了几眼,便让侍女收起来了,但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岂料昨夜一派祥和,岭南王抱着他,两人相拥而眠。
眼下听男人问起,定是……
裴湛抿着唇,知道不得逃避,便掩饰住那点微澜和预感,主动道:“王爷,今晚……”
下一瞬。
岭南王截断了他的话头。
“为何要等到今晚?”嵇燕台抬手,一把取下裴湛发间的墨玉簪,任他长发如瀑般滑落,“本王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一见白狐仙了。”
裴湛低声道:“现下还是白日。”
嵇燕台接过话,“白日才看得清楚呀。”
见裴湛缄默不言,嵇燕台继续道:“本王还想听一听白狐仙怎么叫,这便派人去你屋里取,在这屋里快活吧,省得你念着那个小的,放不开嘴。”
他语气带笑,却不容人推拒。
裴湛只得默而从之。
不过,这一回他倒是白担心了。
因为嵇燕台现在没打算跟他如何,在等待过程中,他只是搂着怀里的等身人形恒温手办,静静地撩拨着裴湛的发尾,好不惬意。
不一会儿。
外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几道人影在窗纱处闪动,伴随着压抑的低语,刘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爷,老奴有要事禀告!”
一声开场白,拉开了序幕。
嵇燕台松开裴湛的腰,让人进来。
就见刘嬷嬷脸色铁青,神情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厉色,带着桐花和另外两个面色惶恐的丫鬟走了进来。
桐花手中捧着一个用深蓝色布包裹着的长条形物件,裹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隐秘之物。
嵇燕台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嬷嬷,何事如此慌张?”
“老奴给王爷,给裴侍君请安,”刘嬷嬷声音紧绷,行过礼后,目光直指一旁的白衣男子,“实在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她回过头,冲那两个小丫鬟道:
“谷雨,夏芳,你们两个负责裴侍君院里的活计,还不将情况如实道来?”
话音刚落。
两个小姑娘并排跪下,颤颤巍巍地说:“方才王爷命我等取物送来主院,负责收拾箱笼的人是秋锦,她正巧不在……我们…我们翻错了箱笼,误打误撞,发现了……”
嵇燕台瞥向刘嬷嬷,“发现了什么?”
刘嬷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将手中的布包揭开!
原来,那块蓝布包裹着的……
竟是块黑沉沉的灵牌!
牌位上,清晰无比地刻着一个名字。
容阙。
原著里,主角裴湛自幼相识的挚友、恩师容怀章的已逝独子、亦是裴湛去岁披着红盖头,行过拜堂之礼的鬼相公。
裴湛的头婚丈夫。
是个书窝里养出来的少年武将。
三年前,容阙还只是个普通侍卫,在跟随当今圣上南巡的途中,遇到刺客围袭。
当时的情况异常凶险。
容阙虽年少,却在危难之际大显身手,可惜他为了救人,自己不慎受了重伤,最后落入汹涌的河波中,十死无生。
正因如此。
他才在圣上那里挂了名。
容怀章也借此求得恩典,保全了裴湛的性命。
空气凝固。
在看到牌位的瞬间,裴湛瞳孔骤然一缩。
刘嬷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为主子感到不值,气愤道:“王爷明鉴,这天底下哪有带着牌位嫁人的先例呀?!”
裴湛敛起心中的错愕,迅速冷静下来,扭头看向岭南王,却见男人蹙着眉,脸色不虞,浑身散发着一股被冒犯的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