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是啊,谁能想到呢。”
谢芳是霁朝文臣,亦为当世大儒,曾在宫中担任教导皇子一职,深得皇帝信任,即使是太子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师。
他有一个老来子,其名谢昙。
谢昙全无老父的才情,生性愚钝,一提经史子集就昏昏欲睡,在宫中做伴读时,时常遭到皇子们的暗中嘲笑。
也是挨手板最多的那个。
当时,嵇燕台好不容易苟出冷宫,终于获得了一个读书扫盲的机会。
学堂里,别的皇子看起来都光鲜亮丽,粉雕玉琢,只他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还被当做透明人排挤。
啧。真是天崩开局。
为了避免学习太好,遭到嫉妒,从而引发后宫皇子妈的杀意,嵇燕台假装跟不上学习进度,面对谢芳的提问更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打手板排行榜,他排第二。
也正因如此,嵇燕台才跟谢昙有了交集。
在他的主动接近下,两个学渣很快变得惺惺相惜,在外头罚站时,也时常会压低声音,偷摸说些小话了。
“我不喜欢读书,我就喜欢钱。”
谢昙举着那只被戒尺打得红肿刺痛的左手,两只眼睛泪汪汪的,“我喜欢打算盘、数金豆豆、银锭子,怎么都不累,偏生一读书就困……”
“爹…谢太傅说我胸无大志……”
嵇燕台果断偷家了。
娃娃要从小抓起,羽翼也要从小培养。
他一边给自己被打红的手心呼呼吹气,一边小声说:“圣贤书和商贾之道哪有三六九等之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你能做到顶尖,谁还敢说你胸无大志?”
说完,他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
谢昙被他一套又一套的现代商业企划糊了两耳朵,久久没回过神来,两只泪眼几乎冒出光来,心潮也澎湃,当即引嵇燕台为知己,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
鸿兴钱庄,便是少年谢昙隐姓埋名,白手起家办下的第一份产业。
只能说,嵇燕台把他忽悠得不轻。
谢昙出钱出力,他就是动了动嘴皮子。
钱庄的名字是嵇燕台起的,牌匾上那个棱星徽记也是嵇燕台的构思。在第一家钱庄开业前夕,他还将一块棱星玉佩赠予谢昙,以此为纪念。
不是裴湛腰间的这一块。
这块玉佩有龙纹,谢昙是受不得的。
实际上,这两块玉佩是‘皇帝养成系统’出品的道具,是谢昙对他好感度高达八十的奖励,附带绑定忠诚度的效果。
道具不一定要是玉佩的形态。
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嵇燕台还没有变态,亲手设计出来的玉佩仍带有现代社会的光辉,其本质用途却象征着权力支配。
这也为他与谢昙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毕竟,嵇燕台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罢了谢芳的官职,命其举家迁离国都槐安,永世不得返。
圣旨下达后,谢昙于宫门前长跪不起。
嵇燕台并没有召见他。
自此,君臣不复见。
“……”
嵇燕台还以为,此世间不会有鸿兴钱庄了。
在穿成岭南王的伊始,他命卫都搜罗霁朝相关的事迹和史料,方才得知离开槐安之后,谢芳郁郁而终,只留下两句遗言。
其一,谢家后代不得踏入庙堂。
其二,将谢昙逐出家门,亲缘断绝。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
谢昙早就老得入了土,世间无人将江南谢家与霁朝元老谢芳联系在一起,更没有人知晓鸿兴钱庄与谢昙的渊源。
可现在,鸿兴钱庄还在。
它怎么还在。
这时候,一道很短的抽气声将嵇燕台从过往思绪拉回来,就见裴湛抿起唇,下巴已经被他捏出了几个重重的红印子。
他没说话,只安静地注视着嵇燕台。
眉眼淡然,眸光沉静。
“王爷?”
听到这声儿,嵇燕台才慢悠悠地抽回手,脸上重新挂起笑模样,还一把将人拢入怀中哄,“本王手下没轻没重的,一时不留神,弄疼你了。”
“本王任你罚,好不好?”
话毕,他捏起裴湛的左手,径直往自己的肩上拍打,笑吟吟地说:“权当给湛湛赔罪了。”
那力道浅得很。
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谁知道,裴湛的掌心一落到他的肩上,就像是黏住了。嵇燕台察觉到他的肢体似有些迟疑,便也不动作了。
“怎么了?”他问。
裴湛没吭声。
嵇燕台等了一会儿,心想刚才该不会是把人吓到了吧?正想再问一句,就发现肩上那只掌心开始往肩后移动,逐渐爬向他的背……
最后,裴湛单手抱住了他。
不知怎的,嵇燕台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这是做甚么?”他问道,“是许久不曾伺候了,想与本王亲近亲近?”
半晌。
裴湛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鬓发蹭着嵇燕台的下颌,带出一阵微弱的痒,“让王爷不快,是裴湛有失本分,还不曾谢过王爷的扶持与奖赏,如何能让王爷向我赔罪?”
嵇燕台笑了笑,“还是你会说话。”
随即,他挑起裴湛的下巴,让对方倚靠着自己的肩侧,一下下地吻在那几个指印上,一边吻还一边说,“好好好,不说什么赔罪了。”
“你这样乖,本王爱得紧。”
“张嘴,教本王仔细尝一尝,莫不是这阵子蜜饯吃多了,嘴巴怎么甜丝丝的?”
登时,裴湛说不出话了。
好一阵绵长的唇齿交接后,嵇燕台将话题拉回正轨,“江南谢家如何,不好说,但鸿兴钱庄分号遍布各地,光是京中就有好几家……”
他示意了一下,继续说:“单凭此玉佩,往后鸿兴钱庄便是你的耳目了。”
这份‘奖励’的分量,远超裴湛的预期。
他没想到岭南王会将这般庞大且隐秘的情报网交到自己手中,一时间,竟不知是好是坏,一颗心坠坠的,又有些跃然。
如此一来,他便能知晓京中动向。
再者,去岁匆匆一别……
不知恩师今朝如何了。
裴湛的神情微怔,嵇燕台则完全回神了。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裴湛泛红的面颊、湿润的眼角、以及微肿的唇,忍不住调笑道:“这便呆住了?”
“还没完呢。”
嵇燕台退开两步,手指又在一块不起眼的雕花木饰上,以某种特定的角度轻轻一拧。
机括声再度响起。
那个装有箱子的暗格旁,竟露出一条幽深向下的密道入口!
嵇燕台非常满意卫都的做事效率。
书房装修自然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了,但若是从书房向外挖一条密道呢?
密道有些长,稍有曲折。
出口定在一处民宅。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地段繁华,位置却极为巧妙隐蔽。院墙高耸,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院中栽了一株高大的梧桐树。
树顶亭亭如盖,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继大书房之后,嵇燕台又带着裴湛在宅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最后,他在正堂站定。
嵇燕台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将其塞入他的左掌心,“钥匙给你,往后联络鸿兴钱庄,传递消息,皆可由此进出。”
钥匙沉甸甸的,带着男人的余温。
裴湛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玉佩与钥匙的分量太重了,像极了藏有毒药的甜糕。
看似诱人,实则入口封喉。
可他……无法拒绝。
嵇燕台知道裴湛不会拒绝的。
就像是快要饿死的人无法抗拒眼前的热食,裴湛或许会警惕,但他不会拒绝。毕竟在岭南王府和皇城天家面前,他实在太无力,也太渺小了。
他没有拒绝的资本。
一路沉默。
两人循着原路,返回王府。
嵇燕台揉了揉眉心,轻叹道:“乏了,走了一路,回去歇着吧。”
裴湛刚将那块带有龙纹的玉佩,以及宅院钥匙收入怀中,便给男人拉着往外走。
刚出书房,他瞥见隔壁还有一间敞开门窗透风的小书房,脚步不由得顿了一瞬。
里面布置得温馨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