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两套书桌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巨大的书架立在墙边,有些空荡。
屏风在角落隔出一块休息区,里头设了一张小榻,可供休憩。
嵇燕台牵着裴湛逛了一圈,回头问他,“怎么样?可曾发现了什么特殊之处?”
裴湛的脸上没有忽然被问询的无措,反而有条有理地应道:
“墙上悬挂的那幅书画,落款是霁朝宰辅柳文渊;博古架上那一尊官窑笔洗,形制亦是霁朝独有;还有书架上那些……”
皆是霁朝史料典籍。
嵇燕台点点头,夸奖道:“湛湛真是心细。”
是的。
一代岭南王有一代岭南王的痛屋。
他夸完,又领着裴湛移步至书架后,抬手在一个不起眼的花瓶底部轻轻一旋,一按。
“咔哒……嘎吱……”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起。
书架后方,一块严丝合缝的墙体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半人高的隐秘暗格。
暗格内,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箱。
这箱子不知在暗格里呆了多久,散发出浓浓的泥土腥气,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老物件了,样式很是奇特。
严丝合缝,不见锁头。
裴湛有些愕然,不知岭南王为何向自己揭露书房的暗格秘密,心中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暗提着一口气,扭头问道:
“王爷,这是……?”
嵇燕台瞥了眼箱子,眸光变得幽深难辨。
他后退一步,从身后将裴湛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不答反问:“湛湛,你可知你裴家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话罢,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硬。
嵇燕台给出答案,“皇权之下,皆为蝼蚁。”
他长叹一声,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你学的是圣贤书,走的是光明道,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可你的仇人并非如此。”
“那人端坐于东宫,脚下是累累白骨,信奉的是权谋机变,是斩草除根,你用君子之道去对付豺狼,如何能赢?”
嵇燕台的手臂微微收紧,
“你学的那套东西,太规矩,太干净,也太软弱了,在真正的权力倾轧面前,不堪一击。”
“想向一国之储君讨还血债,形同谋反,你要学习的是狠辣手段,是洞察人心的权术,是合纵连横的谋略,是为你所用的忠志死士。”
“这些……我都能帮你得到。”
嵇燕台松开怀抱,扳过裴湛的肩膀,与其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地问道:“可此路凶险,需不择手段方能达成目的……”
“湛湛,你有这份决心吗?”
裴湛似被这番话怔住了。
嵇燕台盯着他,耐心十足地等待回答。
原著中,裴湛沦陷岭南王府那两年,宛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要惦念着被岭南王把持着的侄儿裴允书,自然顾不上复仇之事。
想着、念着、却无力为之。
而裴湛决意造反的契机,是他与侄儿刚摆脱了岭南王,还没离开这块地界之际,忽然听闻恩师容含章触怒圣上,被下了大狱,只等秋后问斩。
恰时,他与容阙在岭南重逢、相认。
再之后,便是两大一小隐姓埋名,跟随商队返回京城,却没能见到容含章最后一面。
老者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
狱卒只拿草席一裹,将尸身丢到了乱葬岗。
那一夜,裴湛与容阙在乱葬岗翻了许久,天上电闪雷鸣,他们跪在老者的遗体边,望着他灰青的脸,满身的拷打伤痕,愤恨无从宣泄。
轰隆隆。
雷光划破天际,雨点骤下。
裴湛两手伏地,重重一叩首,头抬起来时,浑身已被雨水打湿,他满脸泪痕,神情决绝地对容阙说:“寻真,我们回去吧。”
“回岭南!”
自此,裴湛与容阙两人,一文一武,又带着个天资聪颖的裴允书,隐匿在岭南发展势力,硬生生掀翻了晟朝,讨回了一个公道。
思绪回笼。
嵇燕台想起了那个被烧掉的牌位,只觉得裴湛到底是个读书人,心太软,偏偏在珍视之人,珍视之物被毁灭时,爆发出坚决刚毅的意志。
他不担心此刻的裴湛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虽与原著的走向不同,但他提前知晓裴家血案的真相,成天只有一件伺候男人的要紧事,闲暇时刻多得是……
多到,足以让仇恨发酵成一座大山。
果不其然。
书房里的死寂很快被打破了。
裴湛神情平静,眼底翻涌着极复杂的情绪。
裴家无中生有的谋逆罪名、允书至今未愈的失语之症、以及恩师的低声教诲……
不要惦念着复仇,放下吧。
如何放下?
他掀起眼帘,望进岭南王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眸中,轻声道:“王爷,稚子无辜,更不应被仇恨牵连……”
“若是裴湛殒命,可否替我照拂允书?”
嵇燕台盯了他好一会儿,连连点头,随即放声大笑,“好,好,本王当视他如己出!”
紧接着,他扣着裴湛的肩,用力地吻住那两瓣唇,舌尖勾连许久,方尝够了味道,“湛湛,好孩子应该得到什么?”
裴湛被他吻得胸膛剧烈起伏,眸光微漾,唇色艳如胭脂,“……奖励。”
嵇燕台点头,重复道:“对,奖励。”
说完,他指着暗格里的箱子,缓缓道:“那里面装的是前朝霁灵帝生前藏匿的宝藏,被本王从地底下挖了回来,储存于此。”
裴湛双目略微睁大。
嵇燕台笑了笑,掀开箱盖,随手拨开那一摞摞泛黄的信纸,从角落里翻出一枚玉质上佳的圆形玉佩。
这枚玉佩以龙纹为底,正中央雕刻着一个古怪图案,是一个棱角分明,边长相等的五角之形。
一截红绳穿过玉佩顶端的孔洞,曾经鲜艳的朱红已被岁月淘洗,褪成了黯淡的绯色。
嵇燕台将这枚玉佩挂在了裴湛的腰间。
他面带微笑,沉声道:“湛湛,本王教你的第二件事,便是隐匿锋芒。日后晟朝太子倒台,必定是霁朝余孽心怀不轨,与你我有何干系?”
笑死。
造反哪有实名制亲身上阵的?
不打紧,他身份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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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昨天作话的补充:
燕台已经独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人了,但是小裴特殊就特殊在他是独立的个体,又带有现代燕台的部分投射[古代+现代的连接点],所以燕台才会特殊对待他,想要让他更贴近于自己想要的模样。哪怕出发点并不是爱。但在这个过程中,爱意有了生长发酵的可能性。
[292]Chapter 292:乖乖,注意牙。
……霁灵帝的宝藏?
裴湛垂下眸,注视着腰间那枚圆形玉佩。
玉佩的外圈是龙首交缠,中央嵌着一个线条简洁的图纹,边角锐利,与龙纹相对比,透露出一股微妙的冲突与融合。
自古以来,龙纹便是天家的标识。
裴湛并不陌生。
然而,位于玉佩中央的图纹……
裴湛居然也觉得无比眼熟。
他心头巨震,猛地抬眼望向身前的男人,一句话脱口而出:“鸿兴钱庄……竟是前朝霁灵帝留下的势力?”
纵使朝代更替,百姓却还是那些百姓。
裴湛的母亲擅经商,少不得要跟钱庄来往,因此他对各大钱庄亦有所了解。
鸿兴钱庄是一家有口皆碑的百年老字号,商铺遍布南北,牌匾上的棱星徽记广为人知,可谁能想到它是前朝皇帝遗留的产业呢?
嵇燕台被裴湛的表情逗笑了。
有这么惊讶吗?
“区区一个钱庄,倒叫你如此失态,”他抬手捏住裴湛的下巴,轻晃两下,“若是本王告诉你鸿兴钱庄的幕后老板是江南巨富谢家,你岂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闻言,裴湛的呼吸一滞。
江南巨富,谢家。
电光火石之间,裴湛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讶然道:“江南谢家与霁朝文臣谢芳同出一脉?他们是同一个‘谢’?”
嵇燕台唇角微勾,笑意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