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他别无选择。
于是,裴湛拨动机关,打开暗格,从未盖合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沓沓杂乱堆放的手稿。
稿纸质地不一,有些是上好的宣纸,有些则是粗糙的草纸,甚至还有些是随手撕下的残片。
无一例外,上面写满了字。
那日匆匆一瞥,裴湛未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如今仔细端详,他才发现手稿上全是由怪异符号和简化图形组成的文字,如同天书。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裴湛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两日前,岭南王忽说要教考他的课业。
在男人的注视下,裴湛将一段洗干净的葡萄藤塞入口中,唇紧闭,不一会儿便探出舌尖,露出那段打成结的果藤。
岭南王看得满意,笑着将他招过去,对他又搂又亲,冷不丁把手里的一卷书册塞到了他怀中,说这是给他的……
奖励。
后来裴湛翻了翻那卷书,不明其意。
那是一本纸张泛黄且边缘磨损的薄册子,里面记录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一个个看似无关联,随意排序,实则遵循某种规律的文字。
直至这一刻,他才恍然明悟。
这本册子是用来翻译霁灵帝手稿的母本。
他究竟写了什么?
裴湛心知这是岭南王刻意引导,仍是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探究欲。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一张手稿,对照着册子,开始逐字逐句地翻译,再用左手书写下来。
起初,进度很缓慢。
裴湛的右手还提不动笔,再加上手稿的数量不少,工程繁琐至极,好在他耐得下性子,又很快摸清了规律,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七八日一晃而过。
裴湛才堪堪译出半数手稿。
在此过程中,他看到了一个与史官记载截然不同的霁灵帝。
稿纸上记录的是一幅幅宏大的蓝图,涉及吏治改革、农田水利、商事赋税、军制演变……甚至还有对教育、律法的诸多构想。
这些构想一环扣一环,视野之开阔,思虑之深远,令裴湛眼前一亮,深思细想之下,不由得自惭学识浅薄。
而霁灵帝写下这些手稿时,至多十八岁。
裴湛心底的好奇愈发强烈。
在这些亲笔稿纸中,他分明读出了霁灵帝的兼爱仁义之心,为何在史官的记载中,那人却是一个为登大位,不惜弑父杀兄的残暴之人?
这位早已作古的帝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倘若他真的残暴至此,为何昔日被贬谪的离心臣子仍为他保留着一股势力?
谜团太多,裴湛看不透。
他忍不住放下笔,抬起左手捏了捏眉心,舒缓自己一连翻译了近两个时辰的疲倦。
再睁眼。
裴湛恍然发觉,日头已向西移去。
透亮的光线染上一抹鎏金浓色,落在桌上泛黄的稿纸间,仿佛一簇天火,将其烫出数个破洞。
错觉而已。
不过……裴湛视线稍移,注视着部分残缺的稿纸,缺口边缘不平齐,有些焦黑,隐约能嗅到丝丝缕缕的烧焦味。
确实有人企图烧掉这些稿纸。
是谁?
裴湛沉眸,心中骤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恰时,窗外传来几声模糊的呜汪声。
裴湛放下笔,循声望过去,瞧见岭南王站在远处的庭院中逗弄大福。
男人捏着一条肉干,勾得那条短腿小狗扑腾来扑腾去,他则优哉游哉地旁观着,玩够了,才将肉干喂给它。
……他似乎总是这样。
偏偏大福还感恩戴德地绕着他脚下打转,身后的尾巴几乎甩出残影,舌头探出来,一副喜乐无忧的活泼模样。
不知想起了什么,裴湛的长睫颤了颤,双唇不自觉地闭紧。
正巧一阵风刮过,吹得桌上稿纸微微作响,他连忙低下头,想要将这些绝密信纸收拾齐整,放回暗格中。
单手的动作有些慢。
收拾期间,他忽然瞥见岭南王弯腰将大福抱起来了,修长的指节陷入大福蓬松的毛发间,另一只手掀着它的一侧耳朵,似在耳语。
夕光的色泽愈沉,从鎏金变成了另一种更加浓郁的胭色,松狮犬的毛发一并染了色,抱着它的男人轮廓颀长,背影挺拔,看不清五官。
晚风还在刮。
裴湛捏着新的旧的纸,微微出神。
终于,最后一缕浮光消散了。
回过神时,裴湛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眸中是岭南王,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正远远地注视着自己。
夜色稀薄。
他的轮廓却深邃极了。
两个侍女提着灯路过,被他拦下来,截住了手里的灯笼,还回去一只圆滚滚的松狮犬。
裴湛垂着眼,余光里是男人一步步走过来的身影,姿态仍是悠悠闲闲的。
烛火被纱罩裹住,晕出柔和的光。
岭南王的五官被这团光擦出来了,他的眉眼英俊,弓骨和鼻梁挺拔,眼窝尤其深,一双眸子吸饱了烛光,却明亮不起来,反而更加幽深了。
裴湛脑中多是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不多时。
男人提着灯,站到了窗边。
两人隔着一扇半敞的窗对望,裴湛见岭南王朝自己勾了勾手指,就像是召大福那样。而他只能放下手中的物件,用镇纸牢牢压住,然后恭顺地靠过去。
曾几何时。
自己也是冲男人摇过尾巴的。
或许他与大福没什么区别。
“王爷。”裴湛低声道。
嵇燕台倚在窗边,将灯笼伸进书房里,照亮屋中人的脸,笑吟吟地道了声,“湛湛,你方才莫不是在偷看本王?”
哈哈。
他真的很会倒打一耙。
裴湛大概是在看大福吧。
虽然平日里不显,但岭南王府里这两个姓裴的小家伙都挺喜欢动物的,嵇燕台如此想着,嘴上不饶人,追问道:“看呆了?”
空气沉默。
裴湛给出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回答,“王爷英俊不凡,天人之姿。”
嵇燕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勾勾手指,“再过来些,本王抬着臂照明,多累人啊……”
话音落下,裴湛又挪了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不足小臂宽。
见他想要从自己手中接过提灯,嵇燕台的手一避,语调很温柔,“你右手有伤,左手又要提笔写字,好生歇着吧。”
说完,他叹了口气,
“本王不过是想同你亲近些罢了。”
紧接着,嵇燕台话锋一转,继续调戏人,“本王如今的皮相,与你可相配?”
窗里的人很快应道:“裴湛身如草芥,实在不值一提,幸得王爷错爱,萤火怎敢与日月争辉。”
读书人的小嘴真是叭叭甜。
嵇燕台又问:“那赏你一亲芳泽可好?”
裴湛默了几息,随即俯身靠过来,‘主动’在他唇上落了一吻,又被嵇燕台擒住了舌尖,好一番戏弄。
两道影子融成一块,映在窗上。
裴湛到底是古人,骨子里还是保守,尽管只是一个吻,却因身处书房而紧张得呼吸不稳,嵇燕台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坏念头。
“谢王爷赏。”
嵇燕台听到这声儿,忍不住笑了笑,不再轻薄人了,转移了话题,
“乖乖,现在库房钥匙在你手里,明日你记得开了库房,取出那株御赐的参王,送到常先生的院里。”
闻言,裴湛抿了抿唇。
岭南王府的库房里有不少好东西,那株百年野山参更是珍品中的珍品,可那日他饮了麻沸散,模模糊糊听到常医师说……
岭南王是以此为谢礼,将人请过来的。
裴湛忽觉喉根发紧,莫名有些窘迫,“多谢王爷为我费心,裴湛无以为报。”
“怎么没有?”
嵇燕台截住裴湛的话,随即拂着他的侧脸,低声道:“本王后院空虚,从未想过枕边会有他人酣睡,可那日见了你,本王方知世间还有人能勾起自己的心头欲|火,纵使手段酷烈了些,也是难忍此爱。”
“湛湛。”
他唤了声,继续说:“你已经报答我了。”
嵇燕台脸上浮出一抹微笑,说不出的悠然且神秘,像是月光从他脸上淌过,清清凉凉的,又带着几分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