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这是它在岭南养成的习惯。
必须擦洗干净,才能上床睡觉。
可惜岭南一行人马奔波劳累,还得收拾随行物品,如今在内室伺候的侍女是个生面孔,不懂它为何忽然翻身。
还得嵇燕台提醒。
当晚,他的床上多了个蜷缩熟睡的裴允书,大福则心满意足地卧在床角的软垫中。
这还是第一回。
一室寂静。
嵇燕台瞥了眼这小孩儿乖巧的睡颜,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洗不清了。放在如今的时代背景下,裴允书要么是他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要么是……
嗯,说出来就太糟糕了。
嵇燕台决定撤回一条发言。
翌日。一大早。
宫中来了人,说是太后思念岭南王,已备好轿辇,宣召岭南王进宫一叙。
嵇燕台换了身亲王规制的华服,金冠玉带,衬得他整个人愈发英挺,先前的肾虚黑眼圈和老登小肚腩早就消失无踪,尽显满身贵气。
裴允书没见他穿过这身,仰着头看。
嵇燕台问他,“帅吗?”
裴允书不懂‘帅’是什么意思,嵇燕台也不解释,只拍拍他的脑袋,叮嘱道:“你就好好呆在府中吧。”
“……”
逗了会儿小孩,嵇燕台登上了宫轿,穿过重重宫门,回到了皇城之中。
虽然此皇城非彼皇城,但嵇燕台仍旧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压抑的、腐朽却又带着极致诱惑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闭目养神,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厌倦?漠然?
大概……不止如此吧。
轿停了,嵇燕台抛开杂七杂八的思绪,跟着女官踏入太后的殿中。
熏香融融。
太后已然端坐于凤榻之上,头发花白,但保养得宜,面容慈和,看起来很有精神气儿。
嵇燕台与其相视片刻,才跪地参拜。
太后盯着他,眼眶竟渐渐红了,不由得拿起帕子拭泪,声音带着哽咽,“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当年你离京时,还未及冠,如今……”
如今已经是个老登了。
嵇燕台在心里补全了这句话。
他的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垂着眼,语气闷闷的,带着几分符合岭南王人设的倔强和疏离,
“劳母后挂心,儿臣只是不愿……”
太后应该也能补全他没说完的话。
当年‘岭南王’还没娶妃,便身中剧毒,命悬一线,险些救不回来了。
仅是失去生育能力,已是走了大运。
然而,宫中的局势复杂,有心之人亦是数不胜数,他不能人道之事被透了出去,明面上虽无人敢嘲笑一位王爷,但背后……
‘岭南王’耿耿于怀,郁郁寡欢。
果不其然。
太后听着他的未尽之语,眼泪落得更凶了。
嵇燕台面上带出一丝苦笑,不等她召,便自行坐到太后身边,轻拍着她的手背,叹道:“是儿臣不孝啊。”
看起来,太后对‘岭南王’仍抱有几分母子之情和愧意,但她不止一个亲儿子,尤其那个儿子已被她推上了皇位,威势愈盛。
‘岭南王’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两人上演着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嵇燕台好不容易将太后哄得露出笑脸,又听她面带关切地问起了岭南的情况。
关心儿子嘛。
嵇燕台笑了笑,应道:“无比自在。”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眸中又升起湿意,“你老大不小了,在岭南可有遇着……”
嵇燕台收敛起唇边笑意,沉默片刻,才状似随意地应道:“不曾娶妃,就是前两年……收了个男宠。”
太后点点头,叹息道:“男子啊。”
嵇燕台嗯了声,“是男是女,都那样。”
毕竟他的人设是个人体艺术家。
已被绝育版。
太后听出他的潜台词,神情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问起来,“是怎么样的男子,竟能让你另眼相待?”
嵇燕台举起宫茶,啜了半杯。
没有昨日裴湛喂他的那杯清甜可口。
太后推了推他的手,“说呀。”
嵇燕台匆匆咽下茶水,脸上挂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仍是不语,见太后觑了自己一眼,才慢悠悠地应了声,“不是儿臣不肯说,只是不想污了母后的耳朵。”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就是个……楼里出来的。”
太后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了。什么楼?还能是哪个楼?自然是青楼啊!
“那等污秽之地……!”
听到这话,嵇燕台含笑道:“干净着呢,刚被掳进楼里,就被我撞见了,当晚就抬进府里了。”
“他家里境况不好,只能从我。”
“也算一段佳话。”
“男人哪能不爱救风尘的?”
嵇燕台遵循原著人设,嘴上没个把门,狠狠说了一通,惹得太后揉了揉额角,一连‘你你你’了几声,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表孝心,他将茶水塞入太后手中。
片刻后。
太后缓过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状似无意地问道:“昨日听底下人回禀,你此次回京,身边还带了个六七岁的孩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嵇燕台一扭头,就见一道身穿明黄龙袍的男人阔步走来,“朕听说六弟来了母后这儿,特地过来瞧瞧。”
嵇燕台从老九变老六,接受良好。
兄弟相见,又是一番亲近不足,恭敬有余的寒暄。
皇帝歇了歇,问道:“方才母后与六弟在聊什么呢?”
嵇燕台微微一笑。
也难怪裴湛冒着险,在京城外见自己一面。
十有八九,是自己将裴允书带回京城这一行为触动了他的心弦,裴湛这才急急忙忙地现身,想要劝阻,却又深知无法改变嵇燕台的决定……
最后,他只得强迫自己压下担忧。
裴湛会什么都不做吗?
不得不说,他的担心是正确的、精准的、一针见血的因为嵇燕台确实没憋什么好屁。
“六弟?”
嵇燕台收回发散的思绪,佯装恍惚。
随即,他抬起眼,迎向皇帝探究的目光,又摆出一副尴尬又复杂的神情,
“回皇兄,那孩子……”
“是臣弟的亲生骨肉。”
[让我康康]来了!!
[300]Chapter 300: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宫殿内。
嵇燕台淡定地抛出谎言,神情却复杂极了,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三分欣喜、三分希冀、三分沉痛、还有一分厌恶。
非常完美的饼状图。
其中六分欣喜和希冀,都是给自己的。
毕竟‘岭南王’在年少时就被太医判处终身绝育,且不能人道,如今有了个六岁的亲生儿子,岂不是证明他还是一个正常男人?
其中四分沉痛和厌恶,是给孩子的。
嵇燕台适时地皱了皱眉,“那孩子出身卑贱,也不知是那女人常年服用凉汤避孕,还是臣弟当年体内余毒未清的缘故……”
他顿了顿,语气有种自揭短处的烦闷,“那孩子一出生便患有哑疾,至今不能言语。”
“自从两年前寻到孩子,臣弟遍寻名医为他治疗哑疾,怎料众人一筹莫展,如今正由一位民间奇医为他悉心诊治。”
嵇燕台叹了口气,
“臣弟想着,待他病情有所好转,能如同常人般说话了,再奏请皇兄恩准,将其册封为世子,也免得……徒惹非议。”
“若是治不好,那便算了吧。”
这番话,半真半假,一方面体现了自己对亲生儿子这一存在的疼惜,另一方面,又表露了岭南王的凉薄本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