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嵇燕台坐起身,屏退了想要跟上来的护卫,沿着潺潺溪流,信步向上游走去。
溪水尽头,翠竹掩映处,露出一角凉亭。
亭中,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嵇燕台,垂眸专注于眼前红泥小炉上咕嘟冒泡的茶壶。他的身姿挺拔清阔,透着一股与山林幽境融为一体的宁静。
石桌上,还摆放着一个骨哨。
似是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他的肤色似乎比在岭南时苍白了些,更衬得眼眸漆黑如墨,唇色淡绯。
嵇燕台与其四目相对,片刻后,故意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语气浮夸,“嗯?这不是本王那个因抱病而留在岭南王府的小男侍么?”
“怎么在这儿呢?”
说话间,嵇燕台脚步未停,缓步踏入亭中,姿态闲适地在裴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仿佛只是一场偶遇。
“王爷,请用茶。”
裴湛神色平静,执起已煮好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将茶杯轻轻推至男人身前。
嵇燕台啜饮一口,“等很久了?”
茶香清冽,回甘悠长。
裴湛轻轻摇头,“刚从紫光寺下来不久。”
嵇燕台哦了一声,没问他计划是否顺利,目光在裴湛脸上逡巡片刻,忽然道:“三月不见,似乎清减了些。”
话罢,他冲裴湛张开了双臂,
“过来,让本王抱抱。”
眼下青天白日的,哪怕是山里头,也不能保证无人撞见,可裴湛没有半分犹豫,就起身上前,顺从地侧坐在男人的腿上。
嵇燕台的手臂瞬间环上去,将人圈禁在方寸之间。
他嗅着裴湛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声音低沉,“哎,除了本王,天底下哪还有男人愿意让妻妾在外筹划密事,自己独守空房的?”
“湛湛,本王心里苦。”
裴湛沉默片刻,抬手在男人的左心口摩挲了几下,随即垂下脑袋,在那儿轻吻了一口,
“裴湛伺候不力,于心有愧,只盼王爷念在往日情分上,莫要怪罪。”
嵇燕台颔着首,正好撞进他抬起的眼眸中,一只手已然顺着领口钻进去,“嗯,让我摸摸看,是不是真心愧疚,认真反省?”
“……千真万确。”裴湛轻声道。
嵇燕台恨不得将他的一颗心掰开来看,指下力道没个收敛,嘴上还说着,“允书就在下面,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他可想你了。”
裴湛的呼吸急促,一只手抱着男人的颈,另一只手紧紧揪住衣襟,只露出半截锁骨,“还是等京中事了再说吧,免得横生枝节。”
“事了?”
“你可有把握?”
嵇燕台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清晰地传到怀中人的背上。他抽出手掌,语气玩味,“到时候,可别又下了大狱,还要本王搭救。”
“本王府中已有一男妾,当初与人恩爱时,曾许诺过予他专宠,你再要失足……”
“就只能做本王的外室了。”
听着男人这番打趣的话,裴湛有一瞬恍惚。
半年前,他怎么都没想到岭南王竟真的同意让自己离开王府,以化名在外谋划,且在此期间,岭南王府的后院没有增添人口。
据鸿兴钱庄的探报,男人也没去过软香楼。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来。
裴湛拢着衣襟,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他望着亭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嗯……”
亭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嵇燕台听到怀中人问,“王爷打算如何安置允书?我担心他哑症仍未有起色,在京中会忆起旧事,平添麻烦。”
嵇燕台把玩着他一缕散落的墨发,“怎么?担心我会将他带进宫中?”
裴湛:“……”
裴湛感受着从发梢传来的轻微拉扯感,声音更低,“王爷,刘嬷嬷早不在府中,圣上今朝将您召回京,是否有什么内情?”
嵇燕台笑了笑,“能有什么内情?”
他凑近裴湛的耳垂,像是在说小秘密,“本王一介远居岭南的闲散王爷,手中并无实权,还能谋权篡位不成?”
裴湛的眼皮一跳。
不等他细想,嵇燕台接着说:“当今圣上与太后母子情深,无数人想在寿宴献上一份好礼,湛湛奔忙了一年多……”
他顿了顿,缓声道,
“本王拭目以待。”
[让我康康]来了!!
[299]Chapter 299:他确实没憋好屁。
嵇燕台没跟裴湛一道进京。
竹林亭台里的邂逅,仿佛只是一场不起眼的艳遇。离开时,嵇燕台挥一挥衣袖,仍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岭南王,好不潇洒。
裴湛就没这么齐整了。
他的唇也红了,颈间也斑驳了,心口位置让人揉了揉,就连剩下那半杯冷掉的茶水也亲自喂过去了,没得浪费。
荒唐。
休整过后,嵇燕台充满了电。
王府队伍重新出发,浩浩荡荡地驶入城门。嵇燕台心情甚好,换了一身衣服的裴允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下地扭着头,打量他的神色。
嵇燕台戳着他脑袋上的小包包,
“看什么?”
裴允书没有掏出他的随身纸笔,反而靠得更近了,一张脸往嵇燕台的怀里埋,却没有嗅到那股熟悉的幽香,只有一丝丝香火气息。
裴允书忍不住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
见状,嵇燕台在心里暗暗发笑。
小样儿。
傻眼了吧。
到底是小孩儿,他不知道那股特殊的幽香,只有嵇燕台睡他小叔的时候才能沾染上,分隔的时日久了,气味自然淡得闻不出来了。
“咕噜噜。”
车轮轧过官道。
岭南王府的车队刚一进城,领头的护卫便见一位身着宫内服饰的太监在城门内候着了。
那太监面白无须,笑容恭敬,“奴才给王爷请安。太后娘娘懿旨,念王爷舟车劳顿,特命奴才等在此迎候,引王爷至旧邸歇息。”
“娘娘慈谕,让王爷好生休养,明日再进宫叙话不迟。”
嵇燕台撩开车帘,露出半张脸,瞥了那太监一眼,随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是的。
他在京城有一套大房子。
宅子坐落在一片繁华街道,左邻右舍多是达官显贵。虽然嵇燕台多年未曾回京,但这座宅邸一直有人打理。
马车驶入朱漆大门。
府内亭台楼阁依旧,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一众仆从早已跪迎在道旁,皆是低眉顺眼,训练有素,只是那一张张面孔,于嵇燕台而言,全然陌生。
跟岭南王府不一样
这里多得是别人的眼睛和耳朵。
在岭南时,嵇燕台数次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外出游玩,这消息恐怕早已传回京城。
作为被毒坏了男人根基的岭南王,他身边忽然多了个稚子,还如此亲近,难免不让人猜测,这孩子是不是他身体恢复后,留下的种。
嵇燕台大概能猜到宫里那位是什么心思,无非就是以己度人,疑心自己知道了当年中毒的始末真相,想要试探一二。
正所谓,帝王多疑啊。
有一个不上进的纨绔皇弟,和有一个假装不上进的纨绔皇弟,完全是两码事。
嵇燕台心知肚明,却泰然自若。
入了夜。
宅邸内灯火通明。
裴允书一路上没有显出半分不适应,顶多就是举着小本本,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小叔裴湛。
怎料告别了长途跋涉的劳累,在府中安顿下来之后,他看起来却更加紧绷了。
那张白嫩的小脸上带着不安,比在岭南时更加黏着嵇燕台,亦步亦趋,像个跟屁虫。
到了就寝时分。
裴允书分明困得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不肯回屋子,抱着围棋罐子,赖在嵇燕台卧房的外间,自己跟自己下棋,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伏在棋盘上沉沉睡去。
嵇燕台洗漱完毕,寝衣都换上了。
侍女上前,低声请示:“王爷,可要奴婢将小公子抱回房安歇?”
嵇燕台散着头发,瞥了一眼那道蜷缩在棋盘边的小小身影,摆了摆手:“不必。打盆温水来,给他擦把脸和手脚。”
侍女依言照做,动作轻柔。
大福原本趴在脚踏上睡得正香,被侍女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见有人在擦洗小主人的手脚,它竟也熟练地翻过身,四脚朝天地躺好,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和黑黢黢的肉垫,等着擦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