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两年间,嵇燕台就这么旁观着,俯视着,不紧不慢地往裴湛的后背投下石头。
一块,两块,三块……
目前为止,裴湛表现得很好。单从演技方面来说,少说也是个现代青年影帝的水平。
练出来了。
嵇燕台品着酒,不自觉地眉梢微挑。
要不说自己是故事中的‘渣男前夫哥’呢?
裴湛跟容阙是两小无猜,同命相连,大可放心地交托彼此的后背与性命。
若是有求于对方,他应该不会自荐枕席,以身做筏,先把男人伺候高兴了,满足了,再低眉顺眼地提出要求,最后还不忘卖一卖乖吧?
可嵇燕台就吃这一套。
宴至尾声。
或许是在场众人的状态太过紧绷,反衬得嵇燕台姿态闲适,有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盈之感,仿佛真的只是前来参加一场寿宴。
也是。
他一个久居岭南的闲散王爷,手中无实权,座下无派系,远离京城朝堂十数年之久,哪能体会到那股风雨欲来的沉重?
无论太子此次能否过关,他与皇帝之间的信任都无法恢复如初,接下来的几年,京城乃至整个朝堂,都必将陷入夺嫡之争。
血雨腥风,已在所难免。
皇帝这几日的心情不佳,他想起那些呈到自己面前的奏报,又瞥见座下几张面孔,心中的火气是压了再压,才没当场发作。
他脸上带着笑,目光愈发冷。
倏然,他的视线扫过座下,冷不丁瞥见岭南王望着台上舞姬,唇边泛起的那抹浅笑……
“太后寿辰,朕心甚悦。”
皇帝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乐声,传遍大殿,“所幸借此吉日,朕将另一件喜事也一并宣了吧。”
说完,他将目光转向嵇燕台,
“岭南王。”
嵇燕台连忙放下酒杯,起身行礼:“臣在。”
“你贵为亲王,身边却无正妻,膝下更是荒凉多年,太后时常与朕吐露忧心之语,情到深处,难免落泪,如今你既已寻回血脉……”
皇帝微微一顿,继续说:
“虽出身微贱,且有哑疾,然终究是天家血脉,不可无名无分。”
“朕今日便下旨,册封那孩子为岭南王世子,享亲王世子俸禄。另赏东海明珠一斛、江南贡缎百匹、黄金千两……”
皇帝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赏赐颇多。
这道旨意,看似皇恩浩荡,实则是赤裸裸的羞辱,将一个出身微贱,身有残疾的私生子当众册封为世子,侮辱谁呢?
更何况,嵇燕台早就跟皇帝说过,要等孩子治愈哑疾才承认是自己的亲子,冠以世子名号,现在来这一出,岂不是明晃晃的打脸?
懂了。
淋过雨的狗皇帝决定撕烂别人的伞。
非常符合嵇燕台对皇权上位者的刻板印象,毕竟他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嵇燕台垂着眸,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分明没动怒,却刻意握紧了袖中的手,手背上青筋隐现,仿佛压抑着极大的屈辱和怒意。
再抬起头时。
嵇燕台脸上已经摆上了恭敬忠君的神色,只是声音还没收敛好,带出一丝僵硬,
“臣……谢主隆恩!”
皇帝看着他的反应,心中的郁气似乎舒畅了些许。殊不知,他亲自给裴允书过户的行为,正中嵇燕台的下怀。
若非如此,谁会在这种时候偷笑。
实在太没眼色了。
迁户口可是件大事,有人该着急咯。
“……”
当天深夜。
京城,鸿兴钱庄密室。
烛火摇曳,将裴湛的脸映得一片煞白。宫中的消息已通过特殊渠道急速传来,他声音干涩,喃喃自语道:“……册封世子?”
他的身前,是刚刚恢复全部记忆,还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的容阙。
“清晏,怎么了?”
容阙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像年少时那样,轻拍裴湛的肩,却在半空中顿住。
记忆中,裴湛仍是少年模样,唇红齿白,眸光清亮,可如今的裴湛周身笼罩着一层他看不太懂的气息,沉郁又锐利。
片刻沉默后。
裴湛抬起眼,看向容阙,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语气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寻真,帮我。”
容阙没有一丝犹豫,应道:“好。”
[可怜]来了!
湛湛知道燕台要用孩子压迫自己,但他真的没想到这个神经病会把别人的孩子册封成世子,未来真的能继承他的王位那种。允书甚至不是他的儿子,是他哥的儿子啊!到底哪种深井冰会这么做!
(是的,他非常确定燕台是故意的)
燕台:嘻嘻。
湛湛打复仇战,太子一倒,其他皇子要打排位战了,京城水浑了,燕台隔岸观火,美滋滋。
[302]Chapter 302:怕自己其实没那么恨。
比起裴湛的艰涩缓慢,容阙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个‘好’字脱口而出,掷地有声。
裴湛恍然一怔。
他与容阙自幼相识,年岁相当,但两人上一次见面已是五年前,且在此期间,容裴两家都发生了诸多变故,已不似从前。
……有些事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裴湛沉默片刻,复又抬眸望着身前的男人。昔日两人皆为少年,五年过去,他与容阙已至弱冠,容阙的身形更加挺括了,眉眼间多出几分坚毅,少了些不着调的顽劣。
望向自己时,神情笃定。
裴湛忍不住撇过头去,避开对方的视线,眼眶微热,低声道:“‘好’什么,我还没说要你帮我做什么呢。”
容阙理所当然地反问:“那你说,难道我还会不答应吗?”
自从裴湛与他在紫光寺重逢,容阙便觉头痛难忍,脑中骤然浮现过往片段,陆陆续续,近日才厘清了自己的全部记忆与身份。
他当了五年的阿寻。
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容阙。
只是不知为何,裴湛要他先行隐瞒恢复记忆之事,以及自己的真实身份,暂且不要返回容府,与父母亲眷相认,事后两人再磋商。
容阙信他,一口应了。
他从裴湛口中得知容府上下一切安好,便跟沈潮生告了假,随后一连数日都呆在鸿兴钱庄内,不曾踏出半步。
裴湛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像是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容阙想起两人年少时的抱负,心中猜测他或许是当了大官,正在为当今圣上办差,再加上记忆碎片时不时冒出来,便没有多问什么。
直至今夜。
宫中太后寿宴结束了。
裴湛终于返回鸿兴钱庄,容阙本不想急急忙忙地前去商量,却发现那人不曾歇一口气,烛火一直亮到了深夜还不灭。
因此,他现在才站在这里。
也不知裴湛看到了什么消息,脸色一下子就白了,眸光深深,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恍惚,说不上来的沉郁,像是有什么坏事终于应验了。
过往十数年间,容阙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快说吧,究竟是什么事难倒了你?”
迎着容阙的视线,裴湛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闭了闭眼,开始向这位‘死而复生’的故友讲述起了这五年的始末,从容阙护卫有功,坠河身死,到圣上是如何抚恤容家的。
容阙低声道:“是我不孝,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在外流离多年……”
裴湛摇头,“这怎么能怪你?你重伤后坠入河中,后又失了忆,若非沈家少主将你救起,岂不是真的天人永隔?”
容阙想了想,又问:“清晏,我失踪多年,并非有意欺君,想必圣上也不会因此降罪于我,这应该不是你让我隐瞒身份的缘由吧?”
是啊。
裴湛所防备的,并非宫中那位。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出了起因,“寻真,你这些年常在海船上,远离京城,怕是没有听说过……两年前裴家犯了谋逆之罪,已被满门抄斩。”
话音刚落。
容阙一愣,顿时瞪大了双眼,“什么?!”
裴湛静了静,继续说:“当时刚过科举,我在殿上被钦点为探花,不曾想没过多久,便物是人非了。”
“是老师为我极力奔走,举证我与谋逆全无干系,圣上又念在我在殿上所做的文章极佳,一心报效晟朝,这才格外开恩。”
当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