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备水,本王要洗漱。”
嵇燕台交代了一声,径直走到裴湛的身前,定定地看了几眼后,抬手抚摸他的侧脸,叹道:“湛湛,瘦了啊,这场病来得实在不巧。”
明面上,裴侍君抱了病,留在岭南静养,因此嵇燕台入京没有带上他。
嵇燕台意有所指地问:“什么时候好的?”
裴湛沉默地注视着他,应道:“前两日。”
哦。前两日才从密道返回岭南王府。
嵇燕台点点头,退开两步,让挣扎着下地的裴允书凑上去,跟分别多日的小叔亲近亲近。
裴湛蹲下来,跟小孩儿说了几句话,又唤连翘上前,将他带回屋洗漱更衣。
裴允书很听话,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连翘走了。
裴湛起身,又道:“我伺候王爷沐浴。”
嵇燕台笑着应道:“甚好。”
“……”
大浴房内,裴湛跪坐在池边,撩起袖子,试过池中水温后,又来到嵇燕台身前为他宽衣解带,通头发。
嵇燕台坦荡荡地入了浴池。
他靠在被水汽蒸得温热的池壁上,舒坦地吐出了一口气,并懒怠地合上了双眼。
“哗啦啦。”
水声微响,波纹晃动,一下下打在他腰间。
嵇燕台半掀开眼帘,见裴湛也下了水,朝自己缓慢走来。他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的里衣,衣角被温水打湿后,湿哒哒地黏在身上。
很快,裴湛走到了嵇燕台身前,每一步都沉重极了,而嵇燕台就这么瞧着,唇角微勾,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
嵇燕台听到裴湛低声说着,语调平静,却莫名透出一丝藏得极深的波澜,“你已经借我的手除掉了太子,为什么还要把允书牵扯进来?”
“是你和太子有仇啊。”嵇燕台提醒道。
与此同时,他冲裴湛抬起一只手,甩出一大片水珠,砸得池面噼啪作响。
裴湛默了默,坐进男人的怀里。
水声更响,波纹更晃。
裴湛用双臂紧紧抱着男人的脖颈,又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颤声问道:“你……你是不是想等几位皇子内斗,两败俱伤之时,趁机入主皇城?”
半晌,嵇燕台才应声。
他先是将裴湛湿透的鬓发捋到耳后,又在裴湛的耳后落下轻吻,嗓音有些低哑,“没办法,我有心理阴影。”
嵇燕台往后靠,喉咙上下滚动,推出几声很畅快的笑,“受不了有人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给我找不痛快。”
“显得我白活了似的。”
“这种傻逼,我遇到一个杀一个。”
听到这话,裴湛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注视着笑意岑岑的男人,唇轻颤着,吐出一句话,“我做你的剑,怎么都好,放过允书。”
“……别把他卷进来。”
嵇燕台挑了挑眉,侧头吻去一滴滑落到裴湛下颌处的水珠,从容道:“好孩子只能听从大人的安排,没资格谈条件。”
“湛湛,懂吗?”
!!
小鸟飞来!!!!
湛湛的感觉是对的,燕台就是有那种想法,而且让湛湛帮自己打工,但也帮他复仇啦,燕台真的很喜欢一鱼多吃,允书在原著里是登基了的,加持一下气运,而且他还要做任务捏,所以要抢孩子,掐湛湛软肋。
鉴于燕台之前的态度,他跟湛湛算是一致对外的,但现在首要敌人太子无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就尖锐起来了。
ps:不用担心三人修罗场,相信燕台。他之前那么淡定是因为……(捂嘴保密)(完全没有破防和在意,登之从容
[304]Chapter 304:杀意100%
再没有人比裴湛更懂这句话的含义。
在岭南王面前,他一直是个好孩子,也不得不做一个好孩子就连家破人亡的仇恨也被男人操控着、引导着、成为他听话的奖励。
岭南王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
恰恰相反,男人亲手递给裴湛的那把钥匙,给了他隐秘出入岭南王府的极大自由,裴湛却觉得有一条无形的锁链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和四肢,让他形同牵线偶人。
这是一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沉重。
倘若这是为裴家枉死百来口人复仇的代价,那么裴湛甘之如饴,情愿将它担在肩上,接受岭南王居高临下的俯视与玩弄。
可他不能接受允书像自己一样。
在这两年的朝夕相处中,岭南王对他和允书有过爱护、关切、纵容,但这种感情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无法撼动男人的任何算计。
而他,也一样。
浴池中,裴湛被男人扶着,将一池尚存余温的水搅碎,有一滴水珠落到了他微启的唇瓣间,被他轻轻地抿去了。
微咸。有些苦涩。
无论那是什么,都太微不足道了。
“……”
沐浴过后,男人换了身舒适的寝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以及活动完筋骨的餍足。
侍女为他擦晾干头发,悄然退出内室。
他冲裴湛招了招手,
“过来,陪本王午睡一会儿。”
裴湛知道男人在事后总会好说话两分,尤其他此刻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嘴里还哼着一首曲调怪异的歌儿,便轻声道:“王爷,我想去看看允书。”
“不知可否?”
嵇燕台已经先一步躺上床了,闻言侧过脸,瞥见裴湛残留着一分薄红的眼尾和唇瓣,招手的动作一顿,改成挥手,像是在赶人,
“算了,你去吧。”
他也不是多么冷酷无情的人。
得了允许,裴湛将自己收拾得能见人了,才轻手轻脚地迈出内室,往侧屋的方向走去。
裴允书也刚洗漱过,头发已经干了,没有束起来,顺滑地披在肩上。见裴湛进门,他当即下了椅子,冲过来抱住小叔的腰。
裴湛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面上带笑。
裴允书比划了一会儿,又拉着他的手,前往存放此行物品的外间。裴湛极有耐心,看着裴允书向自己展示装了大半个马车的礼物,忍不住将他拢在身前,抱了一下。
这时,一只小手轻放在他腹间。
裴湛垂眸看过去,“允书,怎么了?”
裴允书眨眨眼,又摇摇头。
叔侄俩呆了好一会儿,直到裴允书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面带困倦,裴湛将他带到床上,隔着被子轻轻拍,待他呼吸绵长后才离开。
开门时,睡在垫子里的大福睁开眼,发出一声低呜,随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汪呜。”
谷雨霏霏,淅淅沥沥,沿着屋檐往下坠,裴湛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独自往书房走去,路上遇到侍从,皆是恭敬行礼。
“侍君。”
“侍君可要茶?”
裴湛什么都没要,只想一个人静静。
他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手里握着那块龙纹棱星玉佩,耳边倏然回响起岭南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在告诫他……
无权,只得受人摆弄,听从安排。
岭南王不愿当一闲王,无法忍受皇帝骑在他头上发号施令,那他呢?
将太子拉下马后,他就甘愿永远被岭南王当成掌中之物,肆意操纵和使用吗?
这块玉佩,像是另一把钥匙。
裴湛紧紧握着它,忽然升起了一股对权力的渴望,比之从前,要更加浓烈,更加纯粹,仿佛打开了一扇欲|望之门。
最可笑的是
裴湛隐隐感觉到,这似乎也在岭南王的谋划之中,到了这一刻,他仍走在男人为自己事先安排好的既定道路上。
并且,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裴湛握着玉佩的手愈发收紧,怔怔出着神,直至指尖传来一道刺疼,才恍然回神。
他低头一看。
原来是他的无名指抵在棱星一角,在过于用力的抓握下,指盖侧面破了一道小口,丝缕鲜血从破口渗出来,滚成一粒琥珀珠子。
珠子从指尖滚落,无声无息。
这抹红飞快地蹭过棱星,染上些许血色。
裴湛回过神,将玉佩轻置于桌面。待擦干了指尖血迹,他还想拭去棱星上沾染的血痕,却发现玉佩干净如初,没有一丝污浊。
……错觉么?
亦或是,血迹已被他无意中抹去了?
裴湛眼眸半阖,暗叹一口气后,敛起了纷杂的心绪。毕竟有太多要紧事横在他眼前,那滴血的去处着实无关紧要,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了。
殊不知,被他收入暗格的玉佩正微微发亮,散发着玉石不该有的热度。
当晚,裴湛开始做噩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