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他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手脚无力的幼童,整日被困在一个又冷又暗的阴森地方,腹中饥饿,咽喉干咳到快要冒火。
好饿啊。
这是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翌日清晨,裴湛用着早膳,旁边的一大一小原本还各自吃着,后来只顾着盯着他看了,男人还轻笑着问他,
“湛湛,你昨夜莫不是做贼去了?”
裴湛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用了比平时多得多的饭食,以至于饭后服用了两丸山楂消食丹才缓过来。
胃里那股几近灼烧的饥饿感挥之不去。
第二夜,裴湛又做噩梦了。
他梦到一个容貌清丽的女人悬在自己上空,满脸决绝和惊惧地扯紧了手中的系带,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不要怪我,我也没有办法……”
“你这么小,我等不下去了。”
裴湛喘不上气来,视线越来越模糊,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却无济于事。濒死之际,他看到自己的两只手死死抓着女人的袖口。
好小的两只手。
左手背上缀着两粒小痣,挨在一起。
这夜,裴湛没能睡到天亮。
他是被枕边人摇醒的。
醒来时,他恍惚瞥见罩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下意识地挣扎了起来,指尖不留神抓伤了岭南王的颈侧,留下两道红痕,渗出血。
裴湛喘着粗气,连忙告罪。
男人抬手碰了碰自己被抓伤的位置,忍不住轻蹙起眉,“梦到什么了?让你如此惊恐?”
裴湛沉默片刻,莫名吐出一句谎言,
“……不记得了。”
此后数日,他夜夜困于梦魇。
梦中的他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切身体会着那人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以及片段记忆。
离奇的是,
那人竟在死亡中长大了。
从走路磕磕绊绊的幼童,逐渐长成身强体健的少年人;从为人所害,到反施其道,让谋害过自己的人自食恶果,再到主动下手……
裴湛好似寄居在他体内的一抹幽魂,透过他的眼,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太傅、谢昙、各色人物……
裴湛唯独没瞧见这具身体的面容。
但此人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又一夜,裴湛从死亡中醒来,脑中不由得闪过一道思绪:世间真有鬼怪,能死而复生?
都说猫有九条命,那么他又能重活多少次?
裴湛盯着帐缦,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在被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字,‘系统’、‘回档’、‘登基通关’、‘重返现世’……
屋子里的烛火亮起来了。
男人坐在床边,常先生被侍女领进内室,前来为他诊脉,很快低声道出结论:“王爷,裴侍君夜寐不宁,体发高热,此乃肝气郁结所致,是忧思过度,心肝两脏失和之象。”
“……”
“本王知道了,常先生开药方吧。”
等常有道写下药方,侍女领着单子去抓药煎煮之后,嵇燕台敛下眸,看向躺在床榻里侧的人,一张脸白惨惨的,额角满是虚汗。
他有点怀疑是自己逼得太紧了。
但也不至于吧?
依他看来,裴湛的抗压能力没这么差。
若是裴湛刚进府的那段时间,难以忍受他的逼迫,将自己憋到生病,嵇燕台还能信,但这都两年过去了……
回岭南的路途漫漫。
裴湛知道册封世子之事也有段时间了。
转念一想,嵇燕台又觉得正常。
或许裴湛这一口气憋了两年,直到太子被废才松了一半,结果又知晓裴允书的事情,心情剧烈起伏,回岭南后还被自己拉到榻上消磨时光。
心身俱疲之下,自然会病倒。
嵇燕台摸了摸颈侧快要愈合的划痕,倏然想起了那夜裴湛被自己晃醒时,望过来的眼神。
愤怒、抗拒、又绝望。
嵇燕台非但不生气,心情还有些畅快。
因为他知道,裴湛朝着自己想要的样子又前进了一步。最终,那人会真正走到他面前,成为他在此世间唯一的同类。
“不烫了,张嘴。”
嵇燕台贯彻着打一鞭子喂一颗糖的态度,当侍女端着药上前时,他先是接过药,吹凉了,然后把人抱坐起来,亲手喂下去。
“憋着气,一口闷了,这样才不会苦。”
裴湛就着他的手喝完了药,神色淡淡,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苦,但嵇燕台仍是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蜜饯,叹气道:“一个还没好全,另一个又遭殃了。”
说完,他揽着裴湛重新躺下。
“闭上眼。”
裴湛侧躺着,整个人嵌在男人的怀中,顺势合上眼皮,背上有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背,同时,岭南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乖乖,哄你睡觉好不好?”
裴湛默了默,“……不要数数。”
那人发出一道鼻音,“嗯?这么挑剔?这可是本王独家心理疗法,适用于各种创伤后遗症和睡眠障碍,允书用了都说好。”
裴湛浑身冷,往他怀里缩,“嗯。”
恍惚中,他想起梦里的那个人。
那人也数着数,哼着歌,不自觉地揉捏着书页一角,偶尔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独自笑,独自死在某一天,又独自复活。
谁也不会记得。
这个似乎叫做‘回档’。
裴湛在梦里死过很多次,死法各不相同,痛苦已经无法辨别,唯有一种情绪宛如长枪,贯穿他的心口,让人无法忘怀。
那是一种无法消解的、彻骨的孤独。
裴湛恍然忆起那本霁灵帝的随笔小册,岭南王曾领着他一一解读,有时还会忽然嗤笑出声,里面偶尔会出现几个墨团,三三两两地并列在一起。
快要入夏了。
岭南又下起雨,一阵阵的。
雨水的潮气透过窗纱,沁入了内室,裴湛嗅着潮冷的气息,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只大手,将那几个墨团轻轻擦去,露出底下的姓名。
嵇、燕、台。
你要到哪里去。你变成了谁。
而你,又要让我变成什么样子。
裴湛从未这样困惑过,却又大梦初醒一般,他闭紧眼,听着男人轻哼的歌,倏然开口道:“你根本就不在意允书,只是因为我……”
“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
那歪歪扭扭的曲调戛然而止。
屋中昏暗,嵇燕台面朝着里,下巴抵在怀中人的头顶,眸光沉沉。他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没有说‘小老婆’之流的评价,只吐出一句意义不明的话语。
“你是……我的镜子。”
裴湛听不明白,他总是听不明白。但他感受着腰间愈发收紧的臂膀,听出了男人平静语调底下藏着的滔天巨浪。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执念。
不死不休。
裴湛更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两三日。
裴湛的高热终于降下去了,刚一恢复,他就通过书房密道去了趟梧桐苑,处理积压的信件。
嵇燕台见他精神气好了些,乐见其成。
这些天裴湛的状态着实堪忧,人一天比一天蔫巴,比起他这副模样,嵇燕台更想看裴湛端着一张沉静清雅的脸,去争斗,去夺势。
哪怕敌人就是嵇燕台自己。
他喜欢看,感觉就像照镜子一样。
算了算原著时间,裴湛约莫要与正攻容阙重逢了。嵇燕台如此想着,干脆给了裴湛更多自由,让他多出门散散心。
就当给小孩儿放假了。
都忙活两年了。
万万想不到,裴湛沉默片刻,缓声道:“我想去悬顶寺住两天,为爹娘兄嫂等人烧些纸钱,抄两卷经书,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
嵇燕台自是同意。
裴湛声量更低,“王爷要一同前去吗?”
嵇燕台挑了挑眉,手里翻动着话本子,指尖在页角捻了个圈,搓得纸片发毛打褶,“嗯?不太方便吧?”
他要是去了,裴湛怎么跟容阙相认?
裴湛敛眸,唇微抿,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
嵇燕台瞥他一眼,心里哦哟了一声,演技还怪好的,随即笑着将人拉进怀里,“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那本王便随你去小住两日,以显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