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就见裴湛站在屋外的空地上,背对着他,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那张破旧的弓就放在一旁。
嵇燕台又上前两步,发现他手里握着一块生锈的铁片,正仔细地削着一根细长的木枝,动作认真且专注。
片刻后。
裴湛身边积攒了几根削出简单形状的木箭。
他拿起弓,搭好箭,瞄准不远处树枝上的一只雀鸟,似是想试一试弓与箭的可用性。
姿势倒是摆得像模像样,就是准头实在堪忧。
倒也正常。
毕竟裴湛本就是一介书生,此前练习弓箭,用的都是上好的弓箭,如今这把粗糙的木弓实在上不得台面,将射中的几率打了半折。
第一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连树枝都没碰到就栽进了草丛里。
第二箭好多了,碰到了枝杈。
那只麻雀被惊得扑棱着翅膀,跳到了更高处。
裴湛抿着唇,又搭上第三箭,手指关节处的结痂伤口又崩裂开来,渗出一丝湿润的红。
嵇燕台挥动手中的木棍,发出声响。
声音惊动了前头那人。
裴湛回过头,听到男人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带着笑,“那麻雀叽叽喳喳的,是不是在笑你?”
裴湛:“……”
嵇燕台坐到那块倒木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冲裴湛伸出手,“给我,让你开开眼。”
裴湛顿了顿,果真将弓箭都交了出去。
嵇燕台接过后,掂量几下,嘴里还在说,“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舍友,他一心想考警察学校,当刑警,不过家里不同意,逼着他报了金融科……”
“他可喜欢玩枪和弓箭了。”
“我跟他去过几次射击俱乐部,教练说我挺有天赋的。”
说完,嵇燕台抬起眼,目光落到那只重新落回来的麻雀上,搭箭,开弓
动作流畅得仿佛联系过千百遍。
嗖的一声轻响。
这支粗糙的木箭飞了出去,在麻雀起跳之前打中它的翅膀,将其射落。威力虽不强,却也勉强够用了。
嵇燕台体会完手感,确定它用不了几次,便将木弓放到了一旁,待裴湛将摔断了脖子的麻雀捡回来之后,语气严肃地问了句,
“湛湛。”
“我刚才帅吗?”
裴湛没吭声,仿佛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只瘦巴巴的小麻雀,嵇燕台抻着伤腿注视他,忽道:“怎么,今天也无话可说么?”
寂静片刻。
裴湛问道:“那个大同世界是什么样的?”
不等嵇燕台开口,他抬眼看过来,很快又收回视线,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勒出一段安静而坚韧的弧度。
周遭是一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
他和裴湛呆在这里,没有旁人。
嵇燕台默了默,忽然咳嗽了两声,喉咙因高热而干渴,嗓音更显沙哑,嘴角却勾起一丝很浅的弧度,“你是在转移话题吗?”
裴湛:“……”
见状,嵇燕台轻笑两声。
霁朝与晟朝的岁月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早就成了一笔烂账,他已经记不清具体年岁了。
嵇燕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腿,似乎从来没有觉得哪一天像今天这样……
这样踏实。
!!
小鸟冲刺!!
[309]Chapter 309:何谓私心。
作为岭南王府的管家,卫都很忙。
他正值壮年,性情沉稳,办事又妥帖,且有武艺傍身,主子差遣得舒坦,久而久之,便将他当成了心腹。
何为心腹?
自然是忠心可用之人。
幸得主上青睐,知晓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机密,因此被主上赋予重任,是以拼上身家性命,也要为主上解忧排难。
这便是心腹的职责所在。
多年以来,卫都一直在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先前刘嬷嬷还在时,卫都与她各司其职,分管着王府内外事务,虽说私下里难免有些小龃龉,但大面上还过得去。
后来,刘嬷嬷贪墨背主之事暴露。
王爷念及旧情,对外声称刘嬷嬷年事已高,将其送往乡下庄子“荣养”,此后府中内务和人情来往,便一并移交给裴侍君打理。
这下子,连小龃龉都不曾有了。
裴侍君跟刘嬷嬷可不一样。
府中没有王妃,他是王爷唯一的房里人,若是贸然得罪了人,对方冲王爷吹一吹枕头风,保不齐王爷哪天也将他发落了。
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所幸裴侍君不是个张狂的性子,一朝得了掌家权,也不曾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张牙舞爪,耍主子威风,待人待事皆是清和自持。
春去秋来,两载匆匆而过。
如今已无人再提起刘嬷嬷,可他卫都仍占据着王府管家一职,整日忙碌着,打理王府的外务,执行王爷交代给他的事情。
一切如常。
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
但也只是,看起来。
之前是搜寻香艳的书画典籍、或是搜寻技艺精巧的匠人,将王爷亲手所做的墨宝制成刺绣、瓷器、木雕等器具,以便观赏把玩。
而现在……
夜色当空,万籁俱静。
卫都独自站在偏院里,廊下只点了一盏灯,纱笼被风摇着,昏暗的烛光晃悠过来,映亮他眸中的清明。
“叩、叩叩”
不知过去了多久,院门忽然被人敲响,叩门的节奏时长时短,组成一串双方心知肚明的暗号。
卫都给外头的人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人,容貌普通,衣着也不起眼,丢到人群里,大概转眼就忘了,只不经意间透露出一股精气。
卫都侧过身,让几人进院,“怎么才回来?事情办妥了吗?”
为首的男人冲他点点头,
“兄弟们循着地图找了半个月,总算是将最后一批货挖到手了……前些日子趁着太后寿辰的机会,已经将东西送进京城了。”
卫都追问道:“没留下首尾吧?”
男人咧嘴一笑,“大家伙儿都谨慎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
“……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见几人皆是信心满满的模样,卫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忽听男人问道:“王爷可在府中安寝?夜深了,明日我当亲自向王爷复命。”
“过几日再说吧。”
卫都摇头解释道:“王爷前日陪着裴侍君去了悬顶寺,没那么快回来,短则三日,长则五日。”
男人默了默,忍不住感叹一声,“听说府中有小世子了,那位主儿……当真是盛宠啊。”
看似在说小世子,实指裴侍君。
外人不知内情也就罢了,他们这些真正办事的,可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卫都没应声,心里也是认同的。
待偏院之事告一段落,卫都踩着夜色回屋,此刻月已半隐,东方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灰青色,他还不打算就寝。
今日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
给远在京城的皇上写密信。
卫都翻身上梁,从隐秘处取出特制的笔墨,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轻功十分了得。
他坐到桌边,就着微弱的烛光,笔下得利落,「主上亲启……」
不一会儿,笔停,信成。
卫都仍坐在桌前,静默地等待信上的笔墨晾干,视线不期然落在这封密信的末尾,上头赫然写着……
「岭南王府无异动,主上安。」
落款是三个字。
暗十九。
所以……事情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卫都的记忆骤然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早晨,刘嬷嬷跪地哭喊求饶的那个早晨。
当时,裴侍君在里屋听着。
他奉王爷之命,也在屋外头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