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手臂是不是流血了,要紧吗?”
裴湛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声音,只觉得双眼被刺鼻的血腥气冲得生疼,他忍不住骂道:
“你疯了么,快松开我!”
话毕,他自行挣脱出来,赶忙将衣袍撕成长条,一圈圈地捆上嵇燕台的后背伤处,进行止血。
伤口实在太长了。
鲜血一股股冒出来,流不尽似的。
裴湛的双手很快被染红,费了好大劲捆上去的布条也濡湿了,透出一股子潮热的腥气。
“血止不住,你需要尽快医治。”
裴湛用力吞咽了两下,可嗓音还是有些哑,他深吸一口气,将嵇燕台捞到了自己背上,闷声道:“那猎户说有官府的人进山了,再加上岭南王府……”
“我这就带你去寻他们。”
屋外的火堆仍在兀自燃烧,风也还在刮,火星子被撩得到处都是,宛如飘荡在半空中的飞虫。
好在山里太潮湿,引不起大火。
夜幕黑沉沉的,林深不见月,裴湛站在火堆旁,环顾着这片充斥着巨木与野藤的荒无人烟之地,却找不到方向。
没有方向。
哪里都是晦暗的,沉寂的。
这时,趴在他背上的男人说了句,
“顺着河水走。”
裴湛吐出一口气,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树枝充当火把,塞到嵇燕台的手中,“好,你来为我照明。”
说完,他便迈开了腿。
嵇燕台很配合地举起火把,只是因失血过多,手腕微微发颤,连带着火苗也在颤,一下下地晃着裴湛的眼。
空气寂静。
嵇燕台也很安静,不像前两日那样多话了,仿佛往裴湛背上一趴,那嘴便闲不住。
裴湛却莫名有些慌。
他唯恐摔了背上的人,双眼紧盯着足下,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走着,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水。
走出好远,汗水被山风吹得凉透,他才想起嵇燕台已经许久没吱声了,便气喘吁吁地道:
“……说话。”
跟他相比起来,嵇燕台现在可太惬意了,嘴巴也懒得张,只从鼻腔里发出一道低哼,“嗯?”
“随便说点什么。”裴湛说。
嵇燕台低笑一声,“怕我死了?”
裴湛不吭声了。
嵇燕台又说:“我觉得有点冷。”
听到这话,裴湛心中那股隐隐的惶恐愈演愈烈。他捞着嵇燕台的双腿,手下一片湿,有些打滑。
他怕嵇燕台滑下去,手腕扣得更紧。
小臂内侧与男人的裤袍紧贴,在疾走中相互摩擦,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可裴湛手臂上的伤算不上严重,不至于连袍脚和裤子也沾湿……
是嵇燕台的血又渗出来了。
亦或者说,从未停下过。
不知怎么的,裴湛忽然生出些微沉闷的情绪来,主动挑起话题,“那时你为何不肯先离开,非要与他缠斗?”
嵇燕台闭目养神,应道:
“他伤了你。”
裴湛说:“就因为这个?”
嵇燕台笑了笑,声音有些飘,“你不懂,在我们那儿的影视作品里,主角成功击倒反派后却不补刀的圣母行为,一般都会遭到报应的。”
“啊,不过你说的对……”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伤到我老婆了,”嵇燕台话锋一转,又说,“其实还有一个不太应该让你知道的原因,你想听么?”
片刻后,裴湛嗯了一声。
嵇燕台坦坦荡荡地说:“这个叫做苦肉计懂不懂?你那个竹马之交不是回来了么?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若想压他一头,不就得豁出命去?”
裴湛沉默。
嵇燕台详详细细地交代在初见刘武时,他便起了苦肉计的心思,看出刘武心怀歹意后,故意言语不屑,让对方记恨自己。
如此,便将裴湛藏住了。
“唔,我是真的没想到,”嵇燕台顿了顿,语气微妙,“你居然待我如此真心,不惧危险。”
也可能是裴湛人品太行了。
没有道德的嵇燕台如此想到。
他轻描淡写地吐露出这个本该瞒过当事人的谋计策,话里话外,将刘武当做工具,也把自己当做工具,唯一计划之外的便是裴湛也负了伤。
裴湛听完,只觉得荒谬。
心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
或许是嵇燕台的手。
他就像撕开那些河鱼的胸腹般,不由分说地撕开了裴湛的胸膛,攥着他的心脏肆意揉捏,揉得发疼。
很疼。
他哑然失语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应了句,“我分明早就跟你说过,我跟容阙只是挚友,并无其他情愫。”
“我没有龙阳之……”
话未说完,裴湛顿住了。
现在再来说这个,简直像是句不像样的玩笑话。
可在遇到岭南王之前,裴湛确实想的都是女子,尽管他对未来的妻子这个形象,不曾代入过某个具体的人物。
后来,他同容阙的牌位成了婚,只感到感激与歉疚,分明是这个人……这个人硬生生将他带到这条道上去的。
“咳,是么。”
嵇燕台听到了他那句未尽之意,压了压嘴角的弧度,“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叫你通了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情窍。”
裴湛说不过他,只得沉默。
嵇燕台忽又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幽怨,“当初对你使了那样的手段,现在装情种也来不及了吧?”
“只得这般了。”
“……”
裴湛听明白了。
这是苦肉计,亦是阳谋。
x嵇燕台不仅不做遮掩,还要自己清楚明白,并为此夙夜难寐。
最荒谬是他贵为王爷,要谋求他人的真心,既不以奇珍异宝,黄金白银为彩头,也不拿手中的权势来引诱……
他把自己的命当做筹码了。
不知为何,裴湛感到没由来的愤怒。
他的喉咙因体力消耗而干渴,微微的哑,“我已承认对你有情,你为何还要如此?你到底还想怎样?”
嵇燕台方才一股脑说了好多话,顿觉气虚,有些头晕眼花,正埋脸在裴湛的肩头闭目养神呢。
但裴湛确实问到关键点上了。
嵇燕台缓缓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熟练地摸到裴湛的心口,语气里没有往常的调笑和戏谑,
“单单只是有情,不够。”
“我想要你的整颗心,给不给我?”
裴湛低头看路,可嵇燕台那只手却占据了大半视线,连同他心口的位置也一同占住了。
走了那么远,还是荒芜。
额角的汗水汇聚成珠,随着一个下坡的走势滑到裴湛的眼角,然后顺着眼缝钻进了眸子里。
刺痛。
可是要看路,不敢闭眼。
泪水被激出来,滚滚往下落,啪嗒一下,摔在那只冷冰冰的手背上。
裴湛加快脚步,竭力将咽音藏在喘气声里头,也抛掉所有的尊卑之别,礼仪之道,闷声骂道:
“嵇燕台,你这个疯子!”
咦?
好像又被骂了。
嵇燕台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骂声也飘渺了起来,他冷得打了个颤,又觉得困,只强撑着说了句,
“不疯魔,不成活。”
“我这个疯子就是要定你的心了,你肯不肯给?”
声量很轻,几乎听不见。
可裴湛还是听见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视线重新变得清晰,却见嵇燕台那只手正在下滑,寒风没了阻碍,扑通一声撞入心口。
是真的扑通一声。
裴湛迷惘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那根掉落在地的火把,木头沾了湿泥,火焰很快灭掉了,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来路,去路,都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