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裴湛一眨眼,余光中突然出现了一具躺着的男人身体。
二十岁出头,短发。
额角沾着血,已经凝固了。
身形修长挺括,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服,袖子很短,两条手臂露在外头。
面容很熟悉。
与岭南王的长相别无二致。
就这么一晃神,靠坐在池子里的霁朝九殿下闭上了双眼,没了气息,不等裴湛反应,旁边那具身体的胸膛起伏两下,眼皮缓缓掀开……
就像是灵魂发生了转移。
裴湛不敢再眨眼。
原来…这就是他最原本的模样。
嵇燕台缓慢坐起身,视线落在池子里那具皮囊,看了很久很久,直至系统发出提醒,他才慢半拍地舀起池子里的水,洗掉额角的血痕。
头发也湿了。
他站起来,将湿发往脑后捋去。
系统再次提醒:
【一经确认,不予售后。】
于是,裴湛看着他一步步往浴池尽头的角落走去。
那处立着一扇约人高的穿衣镜。
随着距离的缩短,嵇燕台的影子逐渐爬上镜面。
池水很冷,屋子里没有水雾。
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裴湛注视着他的背影,又透过镜面望见他的神情嵇燕台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面容清俊英气,可是他的眼窝太深邃了,好似里头盛着两汪浓重的暗影,盖住了眸中的光彩。
恍惚中,裴湛仿佛看到了岭南王。
下一瞬。
站在镜子前的青年猛地抄起一旁的摆件,重重往镜面砸去,响声炸开,镜片与铜台分离,碎成了大大小小的片状,飞散了一地!
跟那盏琉璃宫灯不一样。
破镜难圆。
就算时光倒流,他也回不去了。
[331]Chapter 331:亡夫回忆录(完)
镜子的碎片落了满地。
刹那间,嵇燕台的影子也碎了满地。
就见半空中银光飞闪,有一片极小的碎片划过他的眼角,在肌肤上蹭出一道细细的破口。
有些深。
血液很快就渗出来了。
然而,残留在他额侧的水痕将其晕染成浅粉的颜色,让伤口看起来少了两分触目惊心,仿佛连深度都淡化了。
这一刻,裴湛又解开一个疑惑。
为何岭南王从不照镜子?
身前那个短发男人的面容比岭南王稚嫩许多,气质却与裴湛所认识的他如出一辙,两相结合,仿佛把一抹过于深沉的灵魂塞进了这具还未彻底成熟的躯体中。
格格不入。
可谁能知道…这是他最初的模样呢?
恐怕连他自己也认不来了。
于是,砸碎镜子,不愿再看。
裴湛不曾见过他最初的情态,面对镜中那抹看似悠闲实则阴沉的微笑,一点儿也不陌生,甚至熟悉到了骨子里……
不知为何,喉头一阵阵地发紧。
裴湛又生出那种感觉了。
整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攥住了,揉捏,掰扯,撕成一小片,每一片都在隐隐作痛,让他喘不过气。
那么,嵇燕台呢?
嵇燕台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了理智。
宫殿外守值的宫女听到那道巨响,忙不迭在外请示道:“九殿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要奴婢进殿伺候?”
“滚,都别进来!”
男人的表情冷酷,却刻意扬着声线呵斥,乍一听,竟与浸在浴池中的九殿下没什么两样,让人觉不出端倪。
冷静到了极致,不留破绽。
若不是裴湛先前在温泉别宫听到系统凭空发声时,目睹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烦躁神情,以及见证过他方才失控砸碎镜子的场景,怕不是也要以为无事发生了。
到底是怎样的如履薄冰,才教他变成这般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模样?裴湛怔怔地想着。
紧接着,系统大呼小叫起来,
【宿主你做什么??】
【温馨提醒,故意损坏自己的身体的话,本系统可不保修啊。】
裴湛站在原地没动,静看着嵇燕台转身,面无表情地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再穿过自己的身体,回到浴池边。
“无所谓。”
“系统,把我换回去。”
嵇燕台半敛着眸,睨着泡在池子里的少年躯壳,“我不需要你把我复活送回现代了,我要留在这个时代。”
“做皇帝。”
片刻沉默后,系统的电子音扭曲。
【不是,宿主你在说什么啊?当初你命悬一线被我绑定的时候,我们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你完成任务,我让你复活。】
【考虑到任务的困难程度,本系统甚至为宿主提供了初始金手指,以及部分辅助道具。】
【再说了,开通传送通道可是很消耗能源的!怎么能说不走就不走?】
“为什么不能?”
嵇燕台漫不经心地一笑,“你赶紧把通道关闭,岂不是节省了能源,还省了你的力气?”
【不是,宿主你冷静点……】
【你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一直以来,支撑你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坚持下来的,不就是重回现代的愿望吗?】
【你不是说过,还有一群同学和朋友等着你回去吃火锅吗?快毕业了,你不想缺席,而且你还有那么多遗产没花呢!】
嵇燕台哦了一声,
“我说过吗?”
他想了想,自问自答道:“好像在最开始回档那几次,我是这么说过来着……”
【对呀!】
【那你为什么忽然改变心意了呢?】
【难道你真想留下来做皇帝?】
嵇燕台说:“我没有改变心意。”
嵇燕台还说:“想做皇帝怎么了?”
他露出一抹讥嘲的神情,“你看过电影吗?有些影视作品的主人公为了拯救爱人,从而踏上征战之路,却在救爱人的路上,爱上了别人。”
“不过,我的情况有些不同。”
“这座皇宫就是一座斗兽场,从前的我是一只没见过血的食草动物,为了最终的胜利,只好也将自己一点点变成噬人的凶猛野兽。”
“在这个过程中,兽性被激发。”
“皇权像是一块吊在眼前的肥肉,我越是靠近它,体内的兽性和欲|望越是膨胀放大,这种感觉让人厌恶又沉迷。”
他稍一停顿,反问道:
“知道你刚才通知我任务完成,可以离开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是什么?】
嵇燕台把手伸进池水里,洗去脸上残余的血水,微笑着说:“肥肉都已经叼进嘴里了,这时候你让我撒口?”
“做梦!”
系统沉默片刻:【我还是不明白。】
嵇燕台以极冷酷的口吻剖析利害,解释起来:“对于从前的我来说,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熟悉的现代,但是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在完成这个愿望的过程中,我诞生了新的欲|望。”
“就是说,我想回现代。”
“可我也不愿意放弃为之付出了这么多,追逐了这么多年的皇位。”
“偏偏这两者是互斥的。”
“对我来说,注定不能如愿以偿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被池水冲洗干净了,只是鼻息间仍残留着一丝血腥气,“回到现代之后,我还能做回原来那个嵇燕台吗?”
“平等,民主,法律?”
“我在皇权斗争里流连了太久,早就对这些东西失去了敬畏之心,也不愿意受它的制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