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他淡漠一笑,接着说:
“因此哪怕回到现代,我也不可能过上最想要的生活了,而我所牵挂的那些人,也不可能接受现在的我……”
“与此同时,我还失去了皇位。”
“到最后,我会失去一切。”
“可倘若我留下来做皇帝,欲|望与野心便得以满足,纵使午夜梦回,忍不住怀念现代的人事物,也只会想念它的好。”
过了好一会儿。
系统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响起:
【噢…我好像明白了,难得宿主跟我说这么多话,但是就算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可能让你永久停留在这个世界的……】
【本系统必须护送宿主返回现代。】
【这是契约里写明了的。】
裴湛看见嵇燕台的眉眼猛地沉郁一瞬,可语气仍是淡的,“这是我的任务奖励吧?我自愿放弃还不行吗?”
“条件你可以提,我们谈谈。”
又是一阵沉默。
系统的声音愈发支吾起来:【倒也不是条件不条件的问题,总之…宿主是必须要离开这个小世界的!】
【要是被它发现,我们就完蛋了!】
嵇燕台反问:“‘它’?”
系统似察觉自己说漏了嘴,不等嵇燕台再问,连忙应他的要求将灵魂转换对调,然后收起那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身体,最后斩钉截铁了道了声,
【三天后,宿主必须回现代!】
【如果宿主实在很介意,本系统可以免费提供记忆消除服务,这样宿主就没有任何顾虑了吧?】
【就这样,我去盯着通道了!】
话音刚落,池中的霁朝九殿下胸口再度起伏,呼吸渐起,缓缓睁开了一双冷冰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睛。
冰层之下,波涛汹涌。
嵇燕台一字一句道:“记忆消除?”
语气森冷。
裴湛有些悲伤地凝眸望着他,心知系统的提议几乎可以称之为抹杀此刻的嵇燕台,而他决计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与此同时。
裴湛也终于明白,为何嵇燕台不愿意让自己接触到这块与自称为‘皇帝养成系统’有关的玉佩了。
梦里藏着铺天盖地的恶意。
梦里的嵇燕台不再是裴湛面前那个强大到需要仰望和臣服的岭南王,他一次次的失败和死亡,最后仍旧摆不脱系统的制约和操控。
这是他绝不愿让裴湛看见的。
他要永远强大、永远做一个赢家。
可这样的强大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裴湛的呼吸沉重,心脏顿疼。
他注视着池中之人眼眸中流露出的一丝疯狂那是一种发现自己注定夙愿难偿的疯狂,已经猜到嵇燕台会做出怎样的抉择了。
这种疯狂,势必毁灭一切。
包括他自己。
“……”
三天时光匆匆而过,裴湛始终跟在嵇燕台身边,看着他片刻不眠,仍旧紧锣密鼓地安排登基事宜。
谢昙无数次求见,嵇燕台不应。
然而,在登基大典的前夕,他却主动命人抬着一口箱子来到设立在槐安城中的第一家鸿兴钱庄。
一口熟悉的箱子。
谢昙收到消息,很快赶过来。
厢房内烛火摇摆,谢昙推门而入的时候,那人正举着剪子绞去一段灯芯,光影刹那明灭,他含笑回头
仿若往昔。
谢昙脚步一顿,欣然道:“九殿下!”
嵇燕台笑盈盈地应道:“谢昙,想来想去,我还是应该来见你一面。”
“朋友之间,应当好好告别吧?”
裴湛明白他话中的深意,谢昙却以为从此两人君臣有别,不得再攀论旧事的交情,脸色霎的一白。
“坐。”
嵇燕台示意道:“我给你带了礼物。”
顺着他的目光,谢昙看向放在桌面的那口箱子,里头装满了手写稿纸,正是他先前提成过的治国良策。
白纸黑字,笔墨清晰。
不似裴湛后日所见时的陈旧。
除此之外,里头还放着一个特制的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
嵇燕台笑着说:“这可是用来防身的好东西,我将枪支安装手法教给你,日后你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反正我是用不上了。”
“哦,”嵇燕台偏了偏头,又道,“其实我还偷偷研究了另一种杀伤力很大的武器,不过还是不拿出来了,毕竟现在还是冷兵器的架空时代嘛……”
最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
正是那枚带有龙纹的棱星玉佩。
嵇燕台将玉佩随手丢进了箱子里,玉石砸在厚厚的稿纸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谢昙浑身一震,张口无声。
嵇燕台踱步往门外走去,擦过谢昙之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已经不需要你再为我冲锋陷阵了。”
裴湛随着他走,安静地走。
他侧眸看向身边的人,目光穿透他脸上的淡然微笑,只觉得这具身体里酝酿着的疯狂愈来愈灼热,将要失控。
扑通一声。
谢昙在他身后猛地双膝着地,上身跪伏,唤道:“九殿下,这些东西谢昙不敢收,还请您收回去……”
嵇燕台一挥手,
“你若是不想要,就埋在这家钱庄的密道里吧,权当留个纪念!”
说完,他大步地朝前走。
当天晚上,裴湛见他秘密召来一批暗卫,将许多沉甸甸的箱子埋在皇城各宫各处,尤其是开朝会的正殿。
翌日,登基大典如期而来。
此刻,嵇燕台已连续三日未合眼,可他丝毫不见疲态,反而愈发精神抖擞,兴致勃勃地让宫女为自己穿戴齐全。
群臣朝拜,万民朝拜。
嵇燕台身着龙袍大装,站在天阶最高处,忍不住放声大笑,唯独裴湛听出他的喜悦之外,还掺杂着两分刚达成夙愿,转眼将要失去的愤怒。
……被命运玩弄的愤怒。
转身之际,男人瞥见正举笔记录着登基实录的史官,拔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史官手中的纸笔,随手写上几行字。
啪。
他将纸笔送还,继续往正殿里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史官是什么反应。
裴湛回头。
就见史官接过纸笔,视线刚往上头一瞟,整个人便僵住了,神情惊骇,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险些昏过去。
……又在吓唬人了。
裴湛忍不住弯了弯唇,眼底却悲伤。
随即,是第一次大朝会。
嵇燕台一身明黄龙袍,心满意足地坐上龙椅,俯瞰着底下一众眼观鼻,鼻观心的朝臣,或提拔,或贬谪。
“…谢芳,徐咎年事已高,朕体恤老臣,特准致仕归乡,即日动身,不得延误。”
“什么?!”
“陛下,万万不可啊!”
“谢太傅和徐阁老虽年岁已高,却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怎能如此草率地罢去官职?还望陛下三思!”
嵇燕台冷冷道:“朕是天子。”
武官队列中,为首的魁梧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附和道:“陛下圣明!”
谢芳仿佛没有听见一干朝臣为自己求情的声音,也没有听见阮英杰等人的落井下石,神色平静极了。
他沉默地摘下官帽,跪地叩首。
殿门开合。
老臣的身影消失在刺眼光线中。
裴湛只能这样看着,看着那人将一众朝臣贬的贬,升的升,仿佛任性到了极点,全然不顾江山社稷。
谢芳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皇城宫门外,身无官职的谢昙默然地等在一旁,满身的药味,脸侧的巴掌印肿了成一指高,狼狈至极。
见老者晃晃荡荡地出了宫门,他立马迎上去,却听父亲轻声道:“谢昙,受过了家法,我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别来扶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