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嵇燕台的视线穿透这片朦胧的黑,看见热水器的一侧面板迸裂开来,裴湛有些无措地站在白瓷地砖上,神情惊魂未定。
他整个人都湿透了,比月光还白。
黑发狼狈地贴在颊边,水珠沿着他紧绷的肩线滑落,噼里啪啦地砸在漫着一层水的地面,砸出一片低矮的透明烟花。
发生了什么事,一目了然。
浴室里的镜子覆上一层薄雾,嵇燕台踩着水走过去,直接关闭了总阀,“可能是电器老化了,吓着了?”
紧接着,他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那个恋爱脑系统提醒过,你没了气运会很倒霉,或许也有这个影响因素,没伤着吧?”
裴湛摇了摇头,脸色微白。
“先出去,小心触电。”
嵇燕台两步上前,顺手拎起挂在一旁的浴袍,把裴湛裹了起来,布料霎时间变得湿漉漉的,紧贴肌肤。
裴湛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嵇燕台察觉到他手上的纱布也都湿透了,好在伤口不是太深,没有渗出血,但这样裹着也不是个事儿。
得拆了。
嵇燕台想了想,径直把人抱到了另一间浴室,也不开灯,只点了几盏香薰蜡烛,淡淡的柑橘味很快弥散开来。
“天热,直接冲冷水澡吧?”
嵇燕台说着话,将自己身上的古代衣袍褪了个干净,裴湛安静地站在一旁,任他摆弄。
两人面对面站着,挨得很近。
他让裴湛将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抬高裴湛的下巴,去擦他脸上的水渍。
手指是温热的,把水流也带热。
嵇燕台将裴湛睫毛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拭去,也将底下那双眸子擦得更加澄澈见底,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裴湛想要的回答并非一无所知。
给一个吻吧。
再给一句爱语吧。
或许这就是他所能给裴湛的答案。
然而,嵇燕台用指腹反复揉搓着裴湛眼下的肌肤,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茫然语气问道:“我还能…还能真正地去爱一个人吗?”
他还有这种能力吗?
这话听起来有点脆弱。
真不像他。
也违背了他一向在裴湛面前的强势。
但这确实是嵇燕台一直以来的疑惑。
他并非纯粹的现代人或古代人,具有现代人的三观,却适应了封建社会的尊卑秩序,且如鱼得水。
尽管如此,嵇燕台的内心深处仍是认可现代秩序的,比如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健康的爱情,什么是扭曲的情感。
哪怕放在阶级分明、法律还不完善的古代社会,他对裴湛所做的事情也是有违天理的,是病态且扭曲的。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懒得去探究裴湛对自己产生爱意的源头,而是粗暴地想要占据裴湛的整颗心,为此不择手段。
他要裴湛。
一定要。
可是嵇燕台不信裴湛能回馈自己真挚的爱,也不信自己能真正爱上什么人,便不断地往裴湛身上贴标签。
归根结底……
嵇燕台轻声说:“我伤害过你,甚至这种伤害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而且…我永远都不可能变回原来的自己了,或许永远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水流声不断。
两人静止不动。
良久,裴湛低低地应道:“可我也伤害过你啊,况且我也不需要你变回原来的模样,对我来说,那才是陌生……”
说着,他更进一步地搂紧嵇燕台的脖颈,“无论未来如何,总不会比初遇时更差了吧?”
“你无法放手。”
“……现在我也一样。”
嵇燕台方才吐露出来的困惑,裴湛也曾产生过,甚至为此而痛苦。
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爱上这个男人吗?
倘若如此,那么自己此前所产生的屈辱、排斥、以及痛恨又算是什么呢?
时至如今,裴湛仍然认为那是一段不好的经历,无法屈从嵇燕台对自己至上而下的掌控,可他仍对嵇燕台心动了。
为了弄清楚他的过去,裴湛毫不犹豫地反捅他一刀,在他最抽不开身的时候逃跑了。
裴湛将额头抵在男人的锁骨处,艰涩地说:“不当猴子,不做镜子,是好是坏我都能担下,只要你……”
“只要你清清楚楚地看见我。”
“不把我当成别的什么人。”
“成吗?”
他的左手缓缓下移,从男人的后颈落到前胸,最后停在心口处,带着细长疤痕的指尖像是要钻到里头去,
“苦肉计。阳谋。你教我的。”
“你的这颗心,我也想要。”
“我能等,请你千万要给我。”
裴湛清朗的嗓音混杂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清晰又模糊,指尖的脉搏仿佛传到了嵇燕台的胸膛里。
嵇燕台很难说得清自己现在是怎样一种感受。
尤其是在裴湛关了水,举起一盏香薰蜡烛,自顾自地爬上了他的背,又用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之后。
“陛下背我。”他在后头说。
嵇燕台的眼睛被他的掌心捂热,眼睫一阵颤,半晌才无奈地应了句,“看不到路,别是摔断两截脖子。”
裴湛应道:“我看着路。”
回到卧室之后,嵇燕台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方才两人洗的是冷水,浴室里没有水雾,裴湛遮他的眼,是知道他照不得镜子。
两人一路走,滴了一路的水。
等嵇燕台处理完停电跳闸的事情,又拎着吹风筒,将两人这头麻烦的长发吹得干透了,外头已经亮起稀薄天光。
早起的鸟在窗外叫。
几乎是在闭上眼的瞬间,嵇燕台便觉得睡意翻涌而上,扯着他往下坠,他将脸埋进裴湛的肩窝,神经一点点松弛。
不知怎的,他呢喃了一句“湛湛”。
裴湛大抵是听到了,一点点腾挪转身,与身后的男人交颈而眠,极小声地说道:“燕台,你知道吗?冷宫里的那棵枯树冒出新芽了,只有一点点,说不定来年就会发出枝条……”
“是吗。”
“我还遇到喜鹊了。”
“真的呀。”
“嗯。”
嵇燕台半梦半醒地将脸埋进裴湛柔顺的长发里,沐浴露浅淡的香气窜进他的鼻子里,将紧绷的神经一一捋顺。
跟气味无关。
是裴湛的体温。
趁着夜色还没过,屋子里还是黑黢黢的,嵇燕台侧过脑袋,将嘴唇贴近裴湛的耳畔,吐出一个小秘密,
“……不是泄|欲。”
“有时做了噩梦,醒过来就睡不着了,只好闭着眼数数,想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所以才钻进你的身体里。”
“惹你烦了?”
裴湛没说话,只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此后再没人说话了。
很快,两人便一同进入了梦乡。
这段时间何止是嵇燕台忙得脚不沾地,休息不好,裴湛亦是胆战心惊,一步也不敢错。
于是,两人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
在两人还未醒的时刻,底下的别墅大门响起一道极其轻微的滴滴声。
指纹锁被触发。
下一瞬,门开了。
一道高瘦的身影踏入门内。
那人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往里走,视线在屋子里环视着,“嗯,业主信息好像更新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系统里有我的指纹,干脆过来看看……”
片刻沉默后。
那人说,
“万一是他回来了呢?”
!!
[可怜]
[338]Chapter 338:“燕台兄,欢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