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如果爱有天意
不知不觉就是年尾, 现在的人好像对跨年很有仪式感,如衣找剑雪封刃约训练赛,结果今天的邀约被很快回绝了, 剑雪封刃说他们队好几个要出去跨年, 打不了一点,还让如衣问问他们的输出有几个在,要么练3V3, 要么给他掰点输出组排去。
于是如衣回头打开渐近线的群。
如衣的目光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上流连片刻,又很快移开。
如衣想了想, 终究没有在群里发言,而是一个个私聊他们问。
绝望武士和混子两个铁血社交人士马上和她请假了,绝望武士说什么有同学约出去, 阵仗很大,只有今天不能做网瘾少年云云。混子含羞带怯,说有妹妹约会,恐怕会有春天到来,所以今天……
汤圆和凌夜才是真正的网瘾少年,坚守游戏岗位,如衣本来打算约上他们打个组排, 但她的动作被室友打断了。
“颐宝!我们今天出去跨年吧!”
如衣欲言又止:“我……”
葵葵捏了捏她的脸,要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别一天到晚闷着啦, 你看这段时间你瘦了多少,脸都尖啦!出去散散心嘛”
如衣怔了怔。她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说, 生活规律也一如往昔, 只是越来越尖的下巴告诉她这样的生活习惯实在太差。她在默默消化着压力与痛苦, 却不想见室友其实将她的状态看在眼里。
只是好不容易有时间, 她打算好好打游戏找找感觉, 她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舍长打断了。
“颐宝,我们下学期可能都要出去实习了,大四说不定也各有各的事,以后很难再像现在这样一起活动了。”她看着如衣的眼睛。
如衣动作一滞,别离的感伤提前涌上心头,让她轻轻地应了声“好”。
如衣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几个女生在商场流连,四壁灯火通明,照耀着她们年轻的身躯,她们分享巨大的披萨,笑声盈满黄昏公园一角,等到夜幕降下,她们举着奶茶穿行于人声鼎沸的街道。
那片天空有阳光有晚霞,有星辰有明月,不再只局限于一方学校之中。
她们的最后一站也是她们跨年的目的地是城市里颇有名气的景点,其中有一座有千年历史的古钟,在新年旧年交替之际,人们会撞钟祈福,驱散过去的烦忧灾祸,祈愿未来平安和顺。今年还有烟花表演,人流量更胜往年,一路上都是和他们相似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处,一起涌向活动的广场。
夜色渐渐深沉,距离零点还早,室友不想干等,说要找许愿树留影再排撞钟的队伍,如衣亦步亦趋,却忽然感觉鞋带被人踩住。等她弯下身系好鞋带将头抬起来,室友们的身影已经被摩肩接踵的人群淹没了。
她举目四望,再也寻觅不到一丝踪迹,是走散了。
如衣还记得室友要在许愿树那儿拍照,因此还很镇定无非是找到那棵树就好。
如衣到处寻找道路的指示,左顾右盼之时,一抹身影在熙熙攘攘人群之中分外明晰,刺痛了她的眼睛。
白色的大衣如衣认得这身衣服,它曾披在她的身上,用温暖抚平她的颤抖。
大衣的主人将栗色长卷发松松绑起,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和表情,手也垂着,晃晃荡荡,是满身的倦意。
如衣张了张嘴,却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能说什么呢?说她变质的友谊,还是负担不起一切的肤浅爱情?
如果说“爱”,就要扛起对方的人生,如果说“喜欢”,那只需要简单放纵自己的心。
而妙鲜包的人生已经得到太多的喜欢。
当她回忆起这些,绝望如同潮水,再度将她淹没。
明知对方需要的是什么,却还要承认自己的喜欢其实百无一用,是她的始料未及,相较起来,不被喜欢甚至都不算痛苦了。
她低下头去,眼中所见是来回涌动的鞋子和裤腿,没有一点她自主前进的空间,她只能亦步亦趋,跟随着川流一般的人群前进。
而如衣再度抬起头去的时候,那抹白色的身影距离她越发近了,她想扭头避过,却也无法逆人流而去,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失神许久,最后只是笑笑点点头。
如果只是如此,这也不过是一场尴尬的偶遇,相互对视片刻就可以再度回归本来的位置,可在这如浪潮一般的人流中,几乎是不可避免地,她们被汇聚的人流推到一处。
如衣止步不前,妙鲜包也略微迟疑,只不过她更快清楚了当下的境况,拉了拉如衣的外套,才没有让她继续被人流冲撞。
跟随着人们一齐行动的方向,她们彼此沉默着。
妙鲜包目视前方,怔了怔,而后轻声感叹:“原来是撞钟的队伍。”
随着她的目光,如衣也看了过去,依稀能辨认出他们的方向与目的地,小声嘟囔:“排那么长……”
这个队伍都排到这里来了,室友们还说要拍许愿树,如今看来,大概率得到很晚才能撞钟了。
如衣赶紧把最新消息汇报给室友,低头摸手机的时候,却发现妙鲜包的手依然拉着自己的衣尾,她力道轻,跟得也紧,她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
往常这种时候,防止她走丢,妙鲜包都是和她手拉着手的。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她脚步放慢了,眼瞧着上边有工作人员拉起隔离带,引导人们排队,人流渐渐不再拥挤,如衣深吸一口气,看着那被驼色大衣映得更白的手:“我去找我室友了。”
妙鲜包动作顿住。她那一瞬间眼中浮起一片痛色,又很快被压制下来。因她乍然的停顿,后边的人动作来不及收回,两人都撞得一个趔趄,而妙鲜包的手却越发收紧,隐约能看到皮肤下浮起的手筋。
妙鲜包将身子直起,眼神却始终不肯放开她。
如衣躲开她的目光,只看着那一大片黑压压的脑袋。前边的人群渐渐有了秩序,但假若离开,又得扑入拥挤的人海之中,让她发憷,更可怕的是,她依然不清楚许愿树会在哪里,在这样的境况下连找个指示牌都不容易。
但她只能如此,不是吗?既然没有未来,那就应该一刀两断,其他后果自负。
妙鲜包看着她的神情,很轻微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又仿佛是一点笑意,又无奈,又柔软。她声音放得很轻,像小心翼翼守护什么沉睡着的宝物一样:“再陪我去许个愿吧。”
也对,妙鲜包是很有处理告白失败的人的经验的,她不需要那么僵硬。
如衣再度低下头,没有拒绝。
队伍停顿了下来,大家都已经排好队,等待新年敲钟了。
周围人声喧嚷,来祈福的人们都是三三两两,在欢笑,尖叫,闲谈,唯独她们二人一前一后,静默得如同张开了结界。
沉默是一条射线,以她们为端点,被无限拉长,在这无尽的沉默中,周遭庆贺新年的热闹都好像布景,她傀儡一样前进。
是妙鲜包打破了这停滞的时间。
她声音轻微,且含笑:“你是不是不再向往成为我这样的大人了。”
如衣微微抬头,今天的妙鲜包化着妆,大约因为出门已有一段时间,她的妆容稍微有些脱落,但不仔细看,还是完美无瑕容光夺人的一张脸。但如衣看着今天的她,想起的却总是过去的时候那天她匆匆来学校找她,没有半点脂粉的脸,只余下焦急与疲惫。
而此刻的妙鲜包在微笑着,目光澄澈,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有着过来人式的洞明。
如衣点点头:“嗯,不想了。”
她听到很轻的笑声。
妙鲜包曾经……真的符合她对自己未来的期待,而妙鲜包也悄然把她当作过去的自己来呵护。
她们的影子彼此映照互相交缠,却无法走向同一个人生。
如衣本不欲多说,只是想到从前妙鲜包的言语,还是忍不住多解释了一句。
“不是因为你不好。”
“啊……”
如衣看向对方的眼睛:“为什么你认为自己很糟?”
“嗯……也没有特别糟吧,只是不算配得上你的喜欢,”那一声“喜欢”她说得很轻,说罢,她又想了想,语调漫然,“我外表是光鲜亮丽,可深究起来一无所有,一事无成。”
如衣心里似乎有一阵叹息吹过,不断回响,显得那里空空荡荡,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很多人喜欢你的。”
妙鲜包粲然一笑:“别人的喜欢,都是喜欢我表面的东西啦,长得还可以,性格也还可以,工作到游戏,什么都还可以。但真正值得喜欢的人,每样东西都可以努力去争取登凌绝顶,不想要的东西也可以果断放弃,我不行啊什么都差不多,所以,得到的也只有差不多程度的喜欢。”
如衣摇了摇头:“不是的。”
如衣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
只有一样事实,于她而言特别清晰,那就是她早就不是喜欢别人看到的妙鲜包了。纵然她的喜欢也不值一提,可她像渴望肌肤相贴一样渴望她的脆弱、疲惫与矛盾,对于她来说,那只是月亮的暗面。
这样的感情,可以定义为爱吗?如果不可以的话,为什么她会痛苦对方的痛苦,会将对方刻印在自己抽枝长叶的青春年华里,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她看到了眼前女孩子又笑了,她目如秋水,笑意像花一样,从唇角蔓延到眉梢。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朵云:“我知道。”
如衣的心又剧烈地悸动起来。
所以理智告诉她的事情,都是正确的,她不该再接触妙鲜包,一旦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堡垒都会崩塌,她想后退,又无法下决心再后退,不知所措之中,钟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那是新年的钟声。
在钟声响起那一秒,一道火星骤然升起,而后火花在黑夜中绽开,照亮了整个天幕。
而古钟接连被敲响,那烟花也纷纷被点燃,万千朵繁花将这寒夜照亮成春朝。
妙鲜包的眼里,也映着这样漫天的烟花,又好像比烟花还要璀璨动人。
而眼瞳的深处,倒映着她。
她看见妙鲜包的唇瓣微动,妙鲜包深深地注视着她,好像要把她刻印进眼里,神色温柔又忧伤。
可此刻烟花轰隆的炸响、沉重而悠长的钟声充斥着她的耳膜,她几乎要使劲全身力气,大声喊道:“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于是妙鲜包又笑了,那点忧伤像错觉一样消逝无踪,在她灿烂的笑容下,她的声音好像都比往日洪亮一点,带着熟悉的笑意:“我说啊新年快乐!”
队伍开始蠕动起来,人们轮番撞钟去揭开新的一年的序幕,好像随着这样的仪式,过去的阴霾都会被隔绝,转眼又是崭新的天地。
钟声好像不断在如衣心中敲响,带着阵阵悠长的回音。
她的手指悄悄按住心口,想制止这沉重的声音。
其实,她可能听到了妙鲜包刚才的话,当然,也可能是漫长的执念在她脑海中形成的幻觉。
她说的是,“我爱你”。
撞钟的队伍很快排到了她们,如衣抬起沉重的木头,“当”地一声,震得她手心都发麻,她不好意思多待,赶紧走了出去。
妙鲜包似乎还挺好意思的,闭上眼睛,好像祈祷着什么,抬起木头重重撞了一下,等到木头稳住,才离开。
如衣问:“许了什么愿?”
妙鲜包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一笑:“说出来就不灵了。”
如衣扁扁嘴,安静下来。
妙鲜包又笑着问她:“你呢?”
如衣其实刚才什么都没想,她不相信神明。
离开了撞钟的大军,人潮散去了很多,她觉得彼此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待在一起了,可妙鲜包又问道:“你和室友一起来的,那室友呢?”
“她们在许愿树那里许愿……”
妙鲜包很自然地接过话:“我带你去那边吧。”
如衣确实不知道许愿树在哪边,不然刚才也不会糊里糊涂被裹进撞钟的人潮中。
她跟随着妙鲜包的脚步,很快就看到那几棵挂满了红绸彩签的大树。树前很多摊子,上面都是些许愿笺之类的,人们稀稀落落聚在那里,兴致勃勃写上对未来的愿景。
如衣说:“我想许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