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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而已 今日有狗 4673 2026-08-05 16:25

  车轮在泥泞的路面上拖动着,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整个世界都在水里泡着,慢慢融化,傅之隅坐在车内,目光透过玻璃望向车窗外,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被雨水扭曲的灯光。

  他默然地凝视着雨丝,看着它们从天幕坠落,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梁见云的电话无法接通。

  他拨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都是冰冷且重复的电子女声,他只好托了很多人,动用了很多平时不愿意动用的关系,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作为项目申请的核心材料,梁见云最近提交的那篇论文其核心数据和结论被指控与一个未公开的研究成果高度雷同。不仅仅是几个数据的巧合,而是整条星系演化轨迹、引力场扰动模型、甚至星云形态的模拟呈现,都出现了惊人的一致性。天文学界对学术不端的态度向来零容忍,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国际项目。

  一旦指控成立,梁见云将面临的不只是项目资格的取消,他的硕士学位也可能被撤销,过往发表的所有论文将被重新审查,未来的学术道路几乎等于被彻底封死,甚至可能面临法律层面的追责。

  在这个把学术声誉看得比命还重的领域,这样的指控无异于宣判一个学者学术生命的死刑。

  梁见云独自坐在房间内,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事发突然,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一件像样的衣服,身上还穿着米色睡衣,外面只披了一件略显单薄的外套。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房间里很冷,空气里四处都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渗进他的身体。

  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材料,打印出来的论文全文、被标注出雷同部分的数据对比表、指控方提交的证明材料、项目组的暂停通知一张张一页页,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像一份份确凿无比的报告,宣判着他所有努力的白费。

  他没有抄袭。那些数据是他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试出来的,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研究,甚至不知道那个研究的存在,可这份证据就这样摆在那里,毋庸置疑。

  这篇论文也是关于模拟星系的,虽说和他想送给傅之隅的那份无疾而终的礼物无关,可是从星核的诞生到行星轨道的演化,从引力场的扰动到星际物质的分布都是基于那时的研究。所有的原始数据、所有的代码、所有的调试记录全在那台毁坏了的电脑里,在那杯泼洒的热水里。

  没有原始数据,没有过程记录,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那些成果是他计算出来的。他只有一篇孤零零的论文,和那些与别人“惊人相似”的结论。

  梁见云重新拿起那份指控材料,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每一个被圈出来的雷同之处他都无比熟悉,倒不是因为抄袭,是因为这些东西确实出自他手。

  可问题就在这里。

  这个研究项目从立项到成型,再到最终提交论文,全程只有他和陈砚接触过核心数据。周老师昏迷不醒,项目组的其他人只看到了最终的成果,从未见过中间的过程。那么,对方是如何拿到这些数据的?不仅仅是几个零散的数据点,而是整条研究脉络,几乎和他做过的所有关键节点一一对应。

  甚至连那个最终无法运行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他的星系模拟在引力场计算环节反复报错,无论怎么调整参数、优化算法,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以现有的算法框架和算力限制,这个模拟根本无法稳定运行。他把这个结论作为未来研究方向的讨论写进论文,而那篇被拿来指控他的研究也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措辞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一样的失败,一样无法逾越的问题像一面镜子一样出现在了那篇早于他的研究成果里。

  门被轻轻推开。

  湿润的气流从门外涌进来,先于人,先于声音,先于梁见云抬头望去与之交汇在一起的目光。

  傅之隅浑身湿透了,雨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滴,沿着额角、眉骨、下颌,一路蜿蜒,没入已经被浸透的衬衫领口。

  他向前走了几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雨水跟着从他的裤脚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印记。

  傅之隅伸出手,把梁见云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我已经联系好了律师,”他说,“专门做学术纠纷的,托人找的,非常靠谱。”

  梁见云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没有抄袭,想说那些数据真的是我自己跑出来的,想说所有的原始记录都没了……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一股滚烫的东西,涌到眼眶,涌到鼻尖。

  傅之隅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他什么也没问,没有问“你真的抄袭了吗”,没有问“到底怎么回事”,没有问任何一个梁见云已经准备好回答、却害怕去回答的问题。从进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看过那些所谓的证据一眼,他只是牵起梁见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大概明天一早就会过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回家。”傅之隅说。

  梁见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膝盖磕在桌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傅之隅扶住他的胳膊,正要往外走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去接一个电话,等我一下。”傅之隅说,“可以顺便想一想,晚上想吃点什么?”

  说着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梁见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上被亲过的地方。

  傅之隅相信他。他后知后觉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开心的,被傅之隅相信,被他在所有人都在质疑的时候坚定地站在身边梁见云忽然开心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冷疏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薄薄地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院子里的老树被雨洗过,枝叶沉沉垂着,风一过便轻轻晃动。

  月光在摇曳的枝叶间晃着,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又随着凝落的雨水一起滴在长廊的石板上,啪嗒一声,溅开一小圈细碎的光斑。

  傅之隅问他想吃什么,他想吃螺蛳粉。

  最好加一个炸蛋,炸得金黄酥脆的那种,泡在汤里吸满了酸辣鲜香的汁水,一口咬下去,烫的辣的酸的全都炸开在舌尖上。

  酸笋的味道傅之隅会不会喜欢呢?大概不会,他口味那么清淡,连辣椒都吃得少。

  但或许可以偷偷放一小块在他碗里,然后他一定会皱起眉头,用那种“你在干什么”的眼神看过来,梁见云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低头吃自己的粉。

  ……要不然还是吃点没那么油腻的东西吧。螺蛳粉的味道太大了,吃完满屋子都是,衣服上也会沾上,明天还要去见律师,不太好。

  而且傅之隅淋了雨,还是喝点热汤比较好,番茄鸡蛋面,或者皮蛋瘦肉粥,都很好。

  他想着想着,窗外的月光悄悄挪了一个位置,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又从窗棂滑到地面。

  梁见云看了一眼手机。过去十五分钟了。

  他低下头,指尖在窗台上无意识地画圈。

  二十分钟过去了。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梁见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圈。

  二十五分钟。

  他的胃轻轻地叫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不过没关系,再等等,等傅之隅回来,他们一起回家,就可以一起吃饭了

  半个小时。

  ……

  ……

  其实门没有关严,那道窄窄的缝隙足够让声音传进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傅先生,陆先生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多多准备跑路了!

  第35章 半成品星星

  直到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梁见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站了很久。

  他迟钝地转过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正站在门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梁见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叫他。

  傅之隅一直没有回来。

  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就好像洒在海面上虚无缥缈的月光,正被汹涌的浪潮扑天盖地的覆没。或者更多,不止是那三十分钟里生出的小心翼翼的欢喜,还有这段时间所有得寸进尺的贪婪。雨夜里那个从身后伸过来抱住他的手臂,窄床上落在后颈上带着酒气的吻,昏暗光线里那句他没有回答、对方也没有追问的问题。

  涌上来的时候轰轰烈烈,退下去的时候什么也不剩了。

  他试着给傅之隅打电话。拨去的电话始终是占线的忙音,一遍,两遍,三遍,机械的女声反反复复地说着道歉的话。他盯着慢慢黑下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他的倒影从亮到暗,最后变成一小团看不清五官的轮廓。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推着他站起来,听清了进来的人说出的话。

  “梁先生,傅总临时有事情要处理,事发突然,是直升机将他接走的。他来不及跟您说一声,因此让我先送您回家。”

  这些助理训练有素,表情与说出的话都滴水不漏,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像是也知道自己正在说的这个理由有多么苍白,却没有别的选择。

  梁见云不想去为难他,他没有问是什么公务,甚至没有问为什么傅之隅连一分钟都抽不出来当面说一句话。他只是沉默地抿着嘴,很轻地道了一声谢谢。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助理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愣了一下,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梁见云已经侧过身,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皮肤映成近乎透明的颜色。

  年轻的军官在这一瞬间觉得面前的人很像神话故事里只存在一晚上的精灵,时间一到,只要风轻轻一吹,就会被卷入高空的云层。

  梁见云没有走下楼,而是顺着走廊往前,一直到了尽头的楼梯。

  铁质的扶手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冰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上走,也许是因为这栋楼已经没有别的方向可以去,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楼梯很长,拐了两个弯,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铁门。他推开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露台。

  露台四周没有围栏,只有一圈低矮的水泥台子,上面长着暗绿色的青苔。

  地面是粗糙的水磨石,积了几处浅浅的雨水。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头顶那片天空已经露出了一些干净的底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风很大,寒意顺着袖口和领口钻进去,贴着梁见云的皮肤往上爬。

  可梁见云感觉不到冷,他已经分不清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将他整个人淹没的东西到底是风吹来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等到梁书接到消息赶到时,梁见云已经在露台上不知站了多久。

  梁见云的眼睛很红。但他没有流泪,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截断了去路的河,水越积越深,越积越满,却找不到任何出口。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星星点点的穹顶,目光从一颗星移到另一颗星,又从另一颗星移到更远的地方。他在找那颗他喜欢的星星,那颗橙色的大角星。

  夜色在这一刻像是涌上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他溺在深海里,任凭那些冰冷的水灌进耳朵、灌进鼻腔、灌进肺里,却不肯挣扎,不肯呼救,甚至不肯闭上眼睛。他执拗地听从着傅之隅的那一句“等我回来”,却没有任何回音。

  他的手里攥着没有熄屏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停留其上的最新一条新闻报道,标题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失踪多年的陆方幼于今夜苏醒,意识清醒,傅之隅已紧急赶往医院。”

  梁书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了一点衣服。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傅之隅可能只是太着急了,想说陆方幼毕竟是他多年的朋友、又是刚醒过来、情况可能还不稳定,想说也许他处理完那边的事就会过来的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一点也不想为那个人找理由。

  可梁见云需要一个理由。

  “多多。”梁书轻声唤他,“很晚了,听话,别等了。先跟我回家吧,好吗?”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从露台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梁见云的衣摆翻飞,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掠去。

  他站在那片被风吹得空旷的夜色里,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被吹散。

  梁书的话音落下之后,露台上安静了很久。

  毫无征兆地,一滴眼泪从梁见云的眼眶里滑了出来。

  他在前几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一个春天,他与傅之隅还是上学时候的样子。教室窗外的黄昏泻了一地,他们背靠墙壁,偷偷交换着一个亲吻。

  梁见云想说点什么,但血液从心脏的位置奔涌向唇齿交界处,那些想说的话在呼之欲出的瞬间戛然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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