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梦中的傅之隅轻而易举地知晓了未说出的话,他慢慢地捧起梁见云的脸,嘴巴一张一合。
你说什么?梁见云迷茫地努力对焦视线,凑近了一些。我没有听清。
我说
轰然落下的大雨让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树木、远山、天空,全都融化成流动的色块。雨声太大了,大到盖住了所有声音,大到他把耳朵贴到傅之隅嘴边都听不清那几个字。
他急得想哭,伸手去抓傅之隅的衣角,可手指穿过那片湿润的空气,什么也没有抓住。梦里的傅之隅在雨里慢慢地变淡,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只剩下一个轮廓,最后连轮廓都没有了,只剩下漫天的雨。
此时此刻,他望着夜空,梦里的大雨从他的眼睛里落了出来,浇得他狼狈不堪。
被堵了一整晚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一颗一颗地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流。
他忽然记起,夏天是看不到大角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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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隅的电话是在半夜打来的。
梁见云没有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盯着窗外发呆。手机震动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拿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傅之隅的名字。
他等这通电话等了很久,可当它真的响起来的时候,他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梁见云站在阳台上接通了这个电话。
风的声音率先占据了话筒间的距离,梁见云没有先开口,他数着落在风间的呼吸,一收一放,缓慢而低沉。
“回家了吗?”傅之隅先开口,“助理说,你拒绝了他送你回去。”
“嗯,我已经回来了。”梁见云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和哥哥一起,他来陪我,你不用担心我。”
“……对不起。”话筒里飘过来三个字。
梁见云望向远处,夜空中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白茫茫的,薄纱一样笼着远处的轮廓。
雾气毫无征兆地飘进了他的眼睛里,梁见云轻轻开口:“都说了不用担心我啦,你放心去忙你的事。”
这话说得其实有一点答非所问,因为傅之隅说的是“对不起”,而不是对他的担心。可他不想要那三个字,他不想接受傅之隅的道歉,却又不舍得听他道歉。
“明天律师的事情我已经托人去安排了,最迟明天早上,我会回来陪你出席。”
“好的。”梁见云低下头,落下的泪水砸向地面。
或许是水滴声实在太声势浩大,电话那端沉默了几分钟,才轻声道:“等我一次,好不好?”
话筒里隐约传来了电流与几声机械音,有人在叫傅之隅的名字,梁见云吸了吸鼻子,答应道:“好。你快去忙你的事情,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陆方幼。”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证明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是不需要被安慰的。
他是真的希望陆方幼好起来,希望那个被命运折磨了这么多年的人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希望傅之隅不要再因为他的病情而心力交瘁。
可真心有时候比假意更让人难过,假意可以完完全全不在乎,真心却要承受这句话所有的重量。
梁见云曾经学过,一颗星星的诞生通常发生在星际云彩中。
星际云彩由气体和尘埃组成。当一部分云彩受到外部的触发,如超新星爆炸或相互作用的引力之下,云彩就开始互相挤压,直至诞生出一颗恒星。
这个过程很复杂,长长的术语和计算数值一本一眼地试图把它解释清楚,可还是很难,于是那些天文学家发明了一个新的词,坍缩。
在坍缩的过程中,有的星星至此光芒万丈,而有的“半成品星星”却因为经受不了这样大的压力,而在差点成为璀璨的那一刻灰飞烟灭。
他放下电话,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缓慢地被压成粉齑。
他以为自己只差一点,可这一点,是几十亿光年也跨不过去的距离。
第36章 我想试试
“别等了。”
梁书声音很冷,“直接给他们一点钱。”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许秩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刚热好的牛奶,闻言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给点钱,然后呢?”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瓷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像是在替他把那口气出了,“我不反对用钱解决这件事,可多多怎么办?你以为花点钱把这事儿摆平就完了?从此以后大家会怎么看他?学术圈那些人,嘴上不说,背地里能把人说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只要把钱给他们”
“钱就能解决问题了吗!”许秩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踏出这一步,多多做的这一切将全都白费!那些论文,那些数据,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才做出来的东西全都会变成一个笑话!他也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他想完成的事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转过头,目光落在梁见云身上,眼底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变成了心疼。
梁见云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眼睛下面是两团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薄薄的躯壳,风一吹就会散架。
“多多,你……”许秩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把他碰碎了。
梁见云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梁书。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我想自己去。”
“梁见云!”梁书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急切和慌张,“现在不是你可以任性作决定的时候!一旦去到那里,除非有足够的理由可以将你的嫌疑摘除,否则判决将即刻生效!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你的学位,你所有的论文,你将来还能不能在这个领域待下去全都会在那个判决下来的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他伸出手,搭在梁见云的肩膀上,掌心里是硌手的、单薄的骨头。“听话,多多,”他低声劝道,“我已经找人帮你开了一份病证,可以以身体状况为由暂缓庭审。后面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好不好?”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傅之隅杳无音讯。
倒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消息,起码新闻里有的。陆方幼的病情通报一天一条,从“基本脱离生命危险”到“意识逐渐清醒”,从“能进行简单对话”到“正在接受康复治疗”。每一条新闻都配着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傅之隅。
梁见云没有刻意去看这些新闻,可它们会自己找上来。手机推送,电视报道,甚至许秩不小心落在茶几上的报纸头版就是“傅氏集团总裁日夜守护昔日挚友”。
他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可那些字已经印进了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他也没有再给傅之隅打电话。那天夜里那通电话之后,他再也没有拨过那个号码。
他怕听到占线的忙音,怕听到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怕电话接通了却不知道说什么,更怕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律师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厚厚的资料,说项目组那边还在等消息,说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起码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他的确是很好也很专业的律师,梁见云点头说好,说谢谢您,辛苦了。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梁书从没见过弟弟这个样子。梁见云每天只是安静地待着,他会按时吃饭,会按时睡觉,会配合律师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看起来很好,好得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梁书这辈子很少恳求谁,他从小就是那个撑起一切的人,是弟弟的靠山,是许秩的依靠,是父亲不在时整个梁家的主心骨。
可此刻,他看着自己的弟弟变成这个样子,他宁愿跪下来求他,只要梁见云可以开心起来。
低垂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良久,梁见云轻声开口:“哥。”
“我一直在被人保护着。”梁见云说得很慢,“小的时候是你们,上学以后是老师,再后来……”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将一直攥着的手机放在窗台上。那部手机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屏幕上有几条没来得及看的消息。
连续几日没有休息好而疲惫的脸上牵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现在,该轮到我自己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
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将整个世界笼在一层薄薄的纱里。
他站起身,张开手臂,轻轻地拥抱了一下许秩。许秩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用力地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把这些天的所有心疼和担忧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我去和他们说,我有把握。结束以后,我就回家。”梁见云把下巴搁在许秩的肩膀上,“我想去试试。”
窗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了下去。在明灭不定的最后一个瞬间,屏幕上还停留着半小时前最后一条新闻的推送界面,那条新闻没有被梁见云点开,可标题和配图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据最新消息,昨日稍晚,处于昏迷中的陆方幼现已基本脱离生命危险。傅之隅作为昔日好友寸步不离,据院方透露,傅之隅已连续多日守候在病房,期间几乎未曾离开……」
配图是又一张照片。
微微俯身的傅之隅正面露温柔地给病床上的人盖好被子,定格的瞬间,他们的距离几乎拉到了最低的数值。从那个角度看去,傅之隅的侧脸挡住了陆方幼大半张脸,他们靠得很近,似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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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之隅醒来的时候,反应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
天花板是有点泛黄的白色,边角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周围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药液的声音,在替这个房间数着时间,也在提醒他这场漫长的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昏睡终于到了尽头。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将头稍稍往左偏了一些,看向旁边那张床上仍然处于沉睡中的陆方幼。
陆方幼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嘴唇上没有血色,干裂的皮翘起来。他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证明他还活着,一下一下的,绿莹莹的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孤独。
那天陆方幼忽然醒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又开始抽搐,医生护士涌进来,把他推了出去。
傅之隅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麻,站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焦急地说“傅先生您怎么了”,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傅之隅咳嗽了几声,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干涩而腥甜。他看了看自己的输液袋,还有大半袋,透明的液体顺着细长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反应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碎片慢慢拼凑起来,这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傅之隅猛然抓起枕边的手机,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按了好几次才按亮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什么都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拔下了手背上的针。胶布扯动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一小股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理会,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才没有跌倒。几天没有进食的身体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可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赶到梁见云身边。
“唔……”
就在他推开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
如果不是这间病房太安静,如果不是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之隅身体顿住了,手还握着门把,冰凉的金属嵌进掌心里。
他转过身,看到陆方幼的眼睛半睁着,正费力地一点一点地转向他这边。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薄雾,瞳孔涣散,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漫长的黑暗中适应这世间的光线。
傅之隅的手僵在门把上,指节慢慢地收紧,又慢慢地松开。
陆方幼看着他,轻轻开口:
“……之隅。”
第37章 爱与绝望
“傅先生,打您电话一直没有接通,您爱人的指控已经被驳回了。他拒绝了我的帮助……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参与会议的专家都说,梁先生很厉害。”
短信是傅之隅托的律师发来的,附带了一张“指控无效”的盖章文件。白纸黑字,印戳分明,傅之隅盯着文件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