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后他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等红灯的时候,他反反复复地点开那条消息,看了许多次。
他给梁见云打了一次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又给他发了个消息,也一直没有回。
也许是在忙,也许是手机不在身边,也许只是不想回。
他替梁见云找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却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安心。
红灯时间很长,足有一分多钟。
车流暂停,人声暂歇,只有交通灯的红光跳动着。傅之隅退出聊天框,又点进去,再退出,再点进去。他垂着视线,平日里被沉稳与克制遮掩住的情绪照得无处遁形。
屏幕彻底熄灭,再次被摁亮的时候,露出一张锁屏照片。
某个午后,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卧室都泡在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梁见云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头发乱七八糟的,几缕翘在头顶,几缕贴在额前。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轻而浅,偶尔发出一声细小的的哼唧。阳光笼着他,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傅之隅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偷拍的这张照片,甚至说出去可能都没有人相信,他竟然会偷偷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轻手轻脚按下了快门。
这张照片一直在他手机里,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从相册深处被移到了锁屏界面。他从来没有跟梁见云提过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解释过为什么自己的锁屏会是这样一张照片。
最初,傅之隅的确不是那么喜欢梁见云。
这没什么好隐藏的,他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那枚戒指套在梁见云或者别人的手指上也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不在乎,所以连带着也不那么关心梁见云。
在他的认知里,婚姻只是一份合约。双方履行各自的义务,维持表面的体面,就是合约的全部内容。
梁见云很懂事。他很好地履行了一个爱人的义务,出席那些需要他出席的场合,微笑,点头,说恰到好处的话,做恰到好处的事。他从不过问傅之隅的行踪,从不抱怨他回家太晚,没有给他添过任何麻烦。
他当然知道梁见云的“听话”源于对自己的喜欢,因为梁见云的喜欢实在太过于明目张胆,热烈得如同火山熔岩,从他欲言又止的每一个眼神里窜了出来。
在面对傅之隅时,梁见云像是变成了一只小狗。想要靠近的心理明明都表现在了摇出重影的尾巴上,可他还是顾前顾后地始终在有点距离的地方打转。
傅之隅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变的。
也许是某个清晨,他醒来时梁见云已经先起了床,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倒牛奶的手上。
也许是某个深夜,他应酬回来,看到梁见云还没睡。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梁见云靠在沙发上困得摇摇欲坠,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是刚倒不久的。
也许是那次在西山的天文台上,梁见云仰着头教他认星星,又或者,是那个雨夜。
那张窄得翻不了身的床,那床碎花面的被子,那句轻轻的“我爱你”。
那天晚上傅之隅喝了很多酒,可他记得梁见云的手绕到他颈后时微微颤抖的指尖,记得他说我爱你。
梁见云一个接一个的吻烫得太深,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每一处被他嘴唇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火烧过,留下一片久久不散的余温。他目光里的爱意是那样毫无瑕疵,像一场大雪干干净净地覆下来将他整个人裹住,可那双眼睛里同时闪烁着的东西,却又让他觉得莫名的心悸。
傅之隅在那一瞬间怔住了,他花了很久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份盛在梁见云眼睛里的情绪。
那是绝望。
傅之隅以为自己看错了。也许是酒精的缘故,也许是灯光太暗,否则怎么会有绝望呢?
他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在接吻,明明这一刻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睫毛交叠呼吸缠绕,近到他能感觉到梁见云呼出的每一道气息。
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白色水幕,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砸在傅之隅的身体上,也砸进他的眼睛。
滚烫的雨,傅之隅尝到了他的味道,是咸的。
他恍惚间看清楚,这场雨好像是从梁见云的眼睛里落下来的。
最后的倒计时过后,绿灯亮了。傅之隅发动汽车,穿过那条不宽的马路。
几个小时前,医院的病房里,陆方幼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分不出界限。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陆方幼问。他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有点嘶哑。
傅之隅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声传来,细碎的,忽远忽近。
什么样子的……
“他……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傅之隅最终选了这个词来回答,“不管是对于我,还是对于他自己。”
陆方幼安静地听完,慢慢牵起一个笑容。
“那就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你爱他吗?”陆方幼忽然问。
傅之隅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一些,像是也在一同等着这个答案。
他爱他吗?傅之隅想。
他曾经以为爱是某一种强烈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感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轰轰烈烈天崩地裂。
“是的,”傅之隅慢慢回答,声音很轻,“我爱他。”
回到家里,家里很安静,傅之隅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梁见云的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最后消散在沉默里。
傅之隅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的人,他谈过最棘手的生意,签过风险最高的合同,在最激烈的商业博弈中也从未退缩过。可当他最终拨通梁书的电话,话筒里传来的终于不是冰冷的机械音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抖。
“梁见云不在。”梁书语气很平淡。
“那他……在他的老师那里吗?他一直不接电话,我……我有点担心他。”
其实这些话说出来一点也不难,他担心梁见云,他想念梁见云,他爱梁见云可傅之隅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和他说过了。
“老师?”电话那边嗤笑一声,“傅之隅,多多的导师上个星期就已经离世了。”
第38章 我也爱你
梁见云去的地方位于另一个城市,需要坐船过去,傅之隅赶到港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轮渡信息是梁书给他的,傅之隅确认了很久,最终在等待区找到了梁见云。
这一路上几乎是用了最高的时速,可当真找到梁见云的时候,傅之隅反而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停在了那里。
他只是盯着那个背影,像曾经无数次梁见云做过的那样。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大概过了一分钟,梁见云转过身,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他瘦了很多,头发也长了些,看到傅之隅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有一点怔愣。
梁见云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在每次望向傅之隅时,亮晶晶的。
曾经傅之隅不懂这意味着什么,而现在他好像有一点明白了。
梁见云走到了等待区外,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甚至还能笑出来。
“你来了。”他说,“哥哥还是告诉了你。”
“……”傅之隅换了一个话题,“要去很久吗?”
“或许吧。”梁见云偏开视线,“我也不知道。”
新的话题也没什么用,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又被沉默相隔着。
直到暮色从海平线那边漫过来,海浪在风中奔涌,傅之隅看着他,开口时的声音也被海浪撞得颤抖:“……我很抱歉。”
他又在道歉了。梁见云想。
“没什么。”梁见云吸了吸鼻子,“他醒来了吗?”
“醒了。”傅之隅说,“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意味着傅之隅终于可以不用再在每个深夜辗转反侧,不用再在每次手机响起的时候心脏紧缩,不用再在病床前坐到天亮。
梁见云应该为他高兴,他也是真的为他高兴。
“见云,我真的”
“那就好。”梁见云打断了他,他实在不想再听见这三个字了。他看着傅之隅,看着他喜欢了这么多年,以为终于可以靠近一点,却总是在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被拉远距离的那双眼睛。
傅之隅的眸底里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被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嘴唇翕动,“……一定要走吗?”傅之隅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其实、其实可以再等一等,再准备些……”
等什么,准备什么,傅之隅也不知道。他的借口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拙劣得不用拆穿就能被辨认。
他只是想不明白。
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明明梁见云说出了我爱你。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在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又从容而头也不回地走掉。
“你记得许多年前,有人泼我哥哥的脏水吗。”不远处有海鸥发出沉哑的长鸣,梁见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而背靠着栏杆,微微扬起下颌,“当时我哥哥和嫂子正在准备结婚。”
傅之隅知道这件事,那时梁书刚刚接过梁家的担子,难免会有指摘。
“那时许哥刚毕业,他气得不行,当即就要去找场子,结果被对方扣下了。”梁见云神色淡淡,弯起的手指轻轻叩敲着栏杆。
咸涩的海风从他们中间吹过,甲板上下来了几个船员,摆动地绳索有规律地敲击着船舷,一声接着一声。大海沉默地吞噬着落日的余晖,而随着夕阳西沉,天际线犹如一把锈迹斑斑的庞大铁剑,插在海面尽头。
傅之隅静静地看着他。
“我哥这个人,性格很像祖父。他有自己的主意,并且不太愿意被人反驳,和许哥简直是天生一对的般配。许哥听他的话,也愿意听他的话,即使两个人意见相左让步的也总是许哥或者是他自己主观愿意,或者是被我哥颇为强势的手段被迫愿意。”梁见云笑了一下,像是陷入了过去的回忆,迎着黄昏的眸光带了几丝忧伤。
“消息传来以后我哥急疯了,他又慌又乱,竟直接带着人闯进那里,打伤了很多人,将许哥接了回来。”梁见云垂下眼睛,感觉自己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他总是这样。小时候我在学校里受了欺负,他知道以后二话不说,直接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把人打趴下了,当场被老师报了警。”
再次抬起头时,那层水雾凝成了他睫毛上的一颗小小的水珠。
“你说我哥做的对吗?当然不对。许哥这件事还是祖父亲自出面才勉强解决的。老人家差点气昏,小臂粗的拐杖毫不客气地往我哥身上打。祖父骂他不长脑子,那些人看在梁家的面子上本就不会对许哥怎么样,我哥这样冲动行事反而落了把柄,就不怕惹祸上身,俩人一起入了监狱吗?”
傍晚的余晖映照在他的脸上,泪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睫毛微微颤动。那滴泪水终于淌了下来。
“可我哥说……只要想到许哥一个人呆在那些人的手里,他就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见云。”傅之隅涩声道,“你在怪我这段时间没有赶过来吗?”
“不,我并没有说你做的不对。相反来讲,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梁见云轻轻摇了摇头,“无论站在启辰对于曾经员工的关切,还是单论你与陆先生这么多年的情分,都没有问题。而我这边,你帮我找了律师,想了所有能想的办法,不让我有被任何人伤害的可能,你没有错。可是……”
眼泪一颗接一颗滚了下来,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些哽咽,“可是,傅之隅,当知道我生病做手术危在旦夕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着急,一点手足无措?知道我受人污蔑,你有没有一点替我不平,想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做的这些,恨不得立刻把这个人千刀万剐?”
所谓关心则乱,有没有乱其实并不重要。
只是某些时候,一个人下意识的奋不顾身,其实最能说明点什么。
像梁书对许秩那样,这样自持稳重的人,唯有在爱的面前才最心慌意乱。难能可贵的从来不是结果如何,而是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有一刻的奋不顾身。
“傅之隅。”梁见云停了一会儿,开口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为什么要过来呢,我们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假如傅之隅没有来,不管最终结果是怎样的,起码他可以保住一点自己的体面。哪怕他们没有分开,也可以永远举案齐眉,相安无事地糊涂着过一辈子。
毕竟他很擅长做一个称职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