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痕在他的脸上留下印记,梁见云说出的话断断续续,声声带着破碎的哀切,“让我成为你心里乖巧懂事、永远不用别人操心的人,不好吗?”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沉默着,梁见云垂下眼睛,那些汹涌的情绪模糊成一片废墟,他的肩膀不自觉地颤抖着,如同漂泊在海里的孤舟正在承受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泪水接连不断地从眼眶中溢出,他直起身子,在震鸣的汽笛声陡然响起时,望向傅之隅。
兜兜转转,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哪怕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心里的抽痛就已泛滥成灾。
汽笛声很快静了下去。
他这样爱傅之隅。
以至于自欺欺人地过了这么久,才敢在这里把最后的薄纱撕毁。这些道理他当然不是刚刚才懂,梁书亲身教会他真心实意的感情应该是怎样的,却没有告诉他倘若只有孤身一人,又该怎么去攻略一座城。
因此他固执而无望地扛起孤独的旗帜立在城门前,自始至终地骗过自己这是属于他的城池。
废土之上的旗帜早已破溃不堪,可笑的是,它本因爱而生,却又因爱而亡。
船员催促的喇叭响了两遍,梁见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手抹掉眼泪,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我该走了。”
海风吹起他的衣摆,傅之隅猛然攥住他的手腕:“等一下!”
“不是这样的。”他看着梁见云,那些被他好不容易藏住的眼泪又要落下来了,“我不是来拦你的,多多。如果这是你一直想要、又很渴望成功完成的话,我希望你可以美梦成真。”
“我和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所以他的手术只能我来签字。我本来想看他一眼就回来,可我不小心在医院晕倒,直到今天才醒来。”傅之隅语速很快,“我与他之间没有任何别的关系。我想见你,也很担心你……”
那些他一直想好好解释给梁见云听的,好像从来都只有这几句话而已。如果可以在那晚离开之前就说出口,或者更早,在他们一起看星星时,在梁见云无望地说出那句我爱你时
在他牵起梁见云的手同拜明月高悬、谢天地共生,立下此生都不会辜负彼此的诺言时。
誓词中只说永远天长地久,却从未过问永远是从哪一刻算起。
他停顿了片刻,在连绵的钝痛中轻轻开口,“梁见云。”
汽笛声忽而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次,那三个被大雨淋湿的字却透过巨大的轰鸣声,清晰而准确地吹进了梁见云的耳朵里。
拍在船舷的海水飞溅到他的眼前,像是几天前那个乱七八糟、被雨打湿的梦。
“……我也爱你。”傅之隅轻声说。
第39章 新年旧年
培训的地方几乎是完全封闭的,梁见云恍惚回到了初中的时候。那个时候学校不允许带手机,只给每个人发了个电话卡,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去固定电话那里使用。
一张卡可以拨打的次数有限,梁见云耐不住寂寞,想打电话的朋友从周一排到了周五,回回都要磨着梁书额外花钱去买次数。
但这里不一样。处于保密原因屏蔽了电站信号的缘故,即使有手机也没有什么用,闲暇时只能打一下消消乐,或者人机版的五子棋。
日子过得很快,白昼淹没在黑夜之中,又诞生于黑夜。等到梁见云完成第一阶段的培训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他们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以休息,梁见云想了想,最终还是在补觉与出门之间选择去最近的公园里走一走,也有机会给家里打个电话。
夜晚的公园里没什么人,可能是太偏僻的缘故。
十二月的天冷得要命,梁见云朝手心里呵了一口气,把手机贴向耳朵。
“新年快乐呀多多!”
接电话的是许秩,雀跃的声音混在略带嘈杂的背景音里,梁见云听到鞭炮的响声,才恍然意识到今天是12月31日。
“你哥哥出去买东西啦,没带手机,大概要一会儿才回来呢你在那边都好吗?缺不缺什么东西?”那边的声音逐渐安静了一些,许秩应该是换了一个安静一点的位置,“……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梁见云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还不知道呢。”
培训时间只有一年,还有五个月左右就结束了。但结束培训以后才是这段旅程的开始,如果他可以通过考核,那么面临的将是两年的训练期。
这样算来,是整整三年的时间。
“我听说他们已经在筹备建立空间站。”
“嗯。”梁见云回道,“如果我们足够优秀,或许就会成为第一批空间站的主人。但……”
“你不想去吗?”许秩听出了他话里的迟疑。
“想。”他几乎瞬间给出了答案。
话筒那边沉默了几秒,许秩像是在努力想着措辞:“多多,你和……联系过吗?”
梁见云踩着落叶,用脚尖轻轻把它碾碎。
“没有。”他诚实回答。
这一年的时间他都没有出现,再加上陆方幼的归来,外界关于他们婚姻状况的猜测从来没有断过。有人说他们已经离婚了,有人说是各玩各的,有人说那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交易结束了,关系自然也就结束了。
因为保密协议的缘故,梁见云的行程除了亲近的家人之外无人知晓,外界有这种传言也没什么奇怪。但只是几天的时间,这些声音就消失了。
梁见云没太在意,现代社会里大家的记忆比金鱼还短,新鲜的事情层出不穷,没人有耐心在一个没有后续的八卦上耗费太多精力。
“你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吗?”许秩小心问。
“不知道。”梁见云淡淡应了一句。
听出来梁见云并不想聊这个话题,许秩知趣地也不再提,他换了几个轻松的话题,问问梁见云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听到梁见云一一回答,许秩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那就好,爸身体好点后就一直惦记你……”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梁见云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反问道,“爸身体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许秩明显慌了不少,他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稍微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好多了,让梁见云别担心。可是说得轻描淡写,梁见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他索性摁开了免提,手指飞快地在搜索栏里敲下几个关键词。
他先搜了父亲的名字,出来的新闻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梁氏集团董事长因健康原因暂离岗位”“梁氏旗下多个项目延期交付”“业界关注梁氏接班人梁书的应对能力”。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搜索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多。
梁氏集团在父亲病倒后一度陷入混乱,几个正在推进的核心项目也因为资金链问题被迫停滞,合作方的质疑,股东的焦虑,媒体的追问,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梁书一个人身上。
他翻到一篇财经媒体的深度报道,标题赫然写着“梁氏内忧外患,竞争对手趁势抢占市场份额”,配图是梁书从某栋大楼里走出来的照片,穿着深色的大衣,脸色很差,眼底的乌青连镜头都遮不住。
“多多,”许秩终于开口,妥协道,“你哥不让告诉你。”
“爸前段时间生病了。”许秩这次说得很慢,每个字经过了反复的斟酌,生怕再没个把门,“不是很严重,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现在已经出院了,在家里休养,恢复得还可以。你别太担心。”
梁见云了解许秩,许秩报喜不报忧,能把八分的事说成三分,他说的“不严重”,在别人那里可能就是“很重”了。
梁见云的目光忽然停在一条新闻上。
“傅氏集团出手相助,梁家危机暂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快速往下翻更多的类似标题涌出来
“傅之隅现身梁氏董事会,引发合并猜测。”
“梁书与傅之隅深夜会面。”
“傅氏注资,梁家能否渡过难关?”
“多多?”许秩在电话那头担忧地叫他,“你还在听吗?”
“……我在。”
“你别担心,”听到他的声音,许秩连忙补救,“家里的事情已经慢慢稳定下来了,爸那边恢复得还可以,虽然还有一些尾巴要处理,但最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真的,你别太担心,你……”
“我看到新闻了。”梁见云打断他的瓜,不远处的一盏路灯滋啦一声灭了,“他们说,是傅之隅帮了家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许秩大概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后,他回答得却很干脆:“是。”
许秩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含糊其辞的人,他的斟酌是出于另一方面的考虑。没有等到梁见云回应,他很快继续道:“多多,你听我说,傅之隅这个人情是我们梁家一起欠的,不是你。傅之隅帮的是梁家,不是你梁见云。你听懂我的意思吗?
“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别再因为这些事情把自己绕回来。你不用觉得亏欠了谁,更不要因为他帮了家里就觉得要做些什么。”
许秩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下面的话说得不那么重,他叹出一口气,穿过听筒飘悠悠落进梁见云的耳朵:“多多,你以前委屈自己太久,好不容易现在可以出去,就别再往回看了,好不好?”
梁见云垂下眼睫,脚边零碎的枯叶被风吹了起来:“……嗯。”
电话挂断,梁见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几只鸟正排着不成形的队列往南飞,他目送着它们,直到那些小小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以下,才收回目光。
梁见云打开了自己的聊天软件。
自动调亮的屏幕在夜色中有些晃眼,他抬起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酸的鼻尖,然后点开那个将近一年没有打开过的“屏蔽信息”。
一万五千三百条未读的消息,跨越了两百多个日夜。
他总以为自己好像已经痊愈了,错过与离别,曾经和将来,都在更替的时间里变得模糊。他想或许自欺欺人的时间久了,谎言也会变成另一种真相。
可此时此刻,掌心中手机的热度正在逐渐升高,因为这一万多条的消息而高度负荷时,他忽然有点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原来时间并不能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事实,被模糊的仅仅只是表面的痕迹,而深到骨血的每一寸,都刻上了同一个名字。
消息接二连三蹦了出来。
中午尝试做了鱿鱼卷饼,但是好像失败了。
新的一年要到了,广场晚上放了很多烟花。我猜你会喜欢,所以也去买了几个,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放。
今天也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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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零点还有二十分钟,傅之隅刚刚结束一天的会议,刚刚坐上车,连通手机的光板忽然亮了起来,提示有新的来电。
号码未知,归属地未知。
他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接通的那一瞬间没有人说话,绵长的呼吸透过风传了过来,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缩,傅之隅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见云。”
“……嗯。”
沉默在无言中蔓生,一万五千三百条消息在此刻变得贫瘠又无能。傅之隅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我、我收到了你的马。”
很没话找话的话题,听起来还很怪。
“喔。”梁见云的声音很低,透过车内的音响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你骑过了吗?”
“没有。”傅之隅诚实地回答,“我很笨,学了很久也没有弄明白,还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月亮从云层露了出来,梁见云吸了吸鼻子,说:“一般人都不太会。”
“是的。”车里开了暖风,很快在窗户上结了一层雾。傅之隅用指尖在上面点了一个点,“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驯服它。”
朦胧的夜雾在晚风中逐渐褪去,梁见云扬起脸,看到了漫天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