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之隅。”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呼出了这个名字。
“我们离婚吧。”
第40章 那时哪时
许秩挂掉电话的时候,梁书正好走到他旁边。
跨年这场烟火大会是许秩念叨了好久的。北市每年年末都有这场盛事,偏偏他们年年都错过要么是梁书出差,要么是许秩加班,要么是两个人都在却谁也没想起来。
今年许秩提前半个月就在日历上做了标记,还特意设了两个闹钟,一个提前一天,一个提前一小时。梁书看他那股认真劲儿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便由着他安排。
就连这个位置也是许秩提前踩过点的一处露台,不高不矮,刚好能越过前排的屋顶,把整片天空收进眼底。
许秩兴致勃勃把折叠椅摆好,又从背包里掏出毯子、零食、两罐啤酒,满满当当摆了一排,像准备春游的小学生。
“你带这么多东西,”梁书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忙活,“我们就出来看个烟花。”
“你懂什么,”许秩头都没抬,认真调整着毯子找一个最佳的拍照角度,“要有仪式感懂不懂?”
梁书没再说什么,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第一发烟花升空的时候,许秩还在低头拆零食包装,被那声突如其来的轰鸣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第一朵花在天幕上绽开。金色的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流淌,在最高处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坠落,像一场小型的流星雨。
“哇”许秩手里的零食随手搁在一边,他仰起头,眼睛也被烟花映得熠熠。
梁书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天,只是看着他。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几年,他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仔细想来,他与许秩都算不上很有仪式感的人。他无意间看到梁见云手机里一个app,用来偷偷记他和傅之隅各种日期。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吃饭,甚至还有第一次逛超市每天蹦出来的通知五花八门,全是距离已经过去了多少日子。
但梁书大多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第一次牵手,不记得第一次亲吻,不记得哪个晚上谁先小声说了爱你。
又一发烟花升空,这次是蓝色的,深蓝浅蓝层层晕染。许秩眼睛里有光的碎屑在跳。
“你看你看,蓝色的!好漂亮!”他伸手去拽梁书的袖子,力气不小,把梁书整个人拉得往前倾了一步。
梁书顺势靠近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烟花落下的光在许秩的眉眼间明明灭灭。
许秩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锁骨的线条也变得清晰。
倘若梁书也有一个这样的app,或许还要加上一条第一次想在烟花下吻他的今天。
想要记住的太多了,每一个瞬间,每一天。梁书有时候大逆不道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生了那场病。
察觉到他的目光,许秩偏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你不看烟花,看我干嘛?”
梁书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许秩的颧骨,被风吹得微红的皮肤凉凉的。
烟花在头顶炸开,这次是红色的,铺天盖地的红,把整个露台都染成了暖色。许秩在那片红光里站了起来,他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一些,近到梁书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倒映的正在坠落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那样近地,安静地,看着梁书。
梁书的手从他的颧骨滑到后颈,拇指按在他耳后的皮肤上。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感受着许秩的呼吸变得轻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却大了,薄外套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他凑得更加近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声音大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许秩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咳。”
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触碰到许秩的时候,梁书喉间忽然毫无征兆一涩。
像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滚烫的,腥甜的,猝不及防地顶到了喉咙口。梁书的动作僵住了,他的嘴唇悬在距离许秩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了一瞬,又猛地侧过脸偏开。
许秩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梁书背过身,面向栏杆。他像是被呛到了,肩膀微微绷紧,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烟花的轰鸣还在继续,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天幕上炸开,把整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他垂下眼,手指蹭了一下嘴唇。
指腹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身后的许秩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太凉了,声音被烟花声切成一片一片的,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梁书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腹上的血被悄悄蹭在了裤缝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胃里那阵翻涌渐渐平息了。
他转过身,对许秩笑了笑。
“没事。”他说,声音在烟花的轰鸣里几乎听不见,可他的口型是清楚的,眼神也是。许秩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脸色有些不对,微微蹙起眉,想说什么。梁书已经伸出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拢了拢,把那块被风撩起的布料按回了原处。
许秩的注意力被这个动作拉了回去,他低下头,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最后一朵烟花缓缓坠落,碎成无数点细小的光,夜幕重新归于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
许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这样结束了,好快。”他说,声音有一点意犹未尽的怅然。他偏过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额角,几缕翘在耳后,他也没顾上理,只是望着梁书:“我们明年还来看,好不好?”
梁书抬起手,指尖顺着鼻梁往上,轻轻拧了一下许秩的鼻尖。
“好。”梁书温柔允诺,“明年还来。”
许秩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一把抱住梁书,手臂从梁书的腰侧穿过去,在他身后扣紧,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梁书,”他把脸埋在梁书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像在撒娇,“新年快乐。”
梁书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他的掌心贴着许秩后背,轻轻拍了拍。
“新年快乐。”他说,“小秩宝宝。”
许秩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们来拍张照片吧,”他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纪念一下,我们今年第一次一起看烟花。”
梁书看着他兴冲冲地解锁屏幕,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动作一气呵成。许秩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他们俩,另一只手还搭在梁书腰上没有松开。
“你往我这边靠一点,”许秩指挥道,“对,就这样等一下,你太高了,我踮一下脚”
他微微踮起脚尖,肩膀挨着梁书的肩膀,脑袋微微歪向梁书的方向。
“好了吗?”梁书问。
“等一下我要比个手势。”手机屏幕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脸,许秩空出那只搭在梁书腰间的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剪刀手。他把剪刀手举到脸旁边,歪着头,笑得更灿烂了。
梁书看了他一眼,也抬起手,不太熟练地比了个同样的姿势。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出来的剪刀手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们挨得很近,彼此的体温在衣料之间慢慢交融。
“三、二、一”
倒计时的最后一秒,梁书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许秩的发顶。
-
“什么?!”
林昱一口咖啡差点没呛进气管里,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盯着对面那个西装革履,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的男人,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我要去找他。”傅之隅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的。”
“不是你找他就找他,你把公司的事全推给我算怎么回事?”林昱把咖啡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国际会议、季度汇报、还有你那个刚谈下来的海外项目全堆在这几天!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处理。”傅之隅理所当然说。
林昱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他跟傅之隅认识快十年,从大学到现在,见过这个人无数种样子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应酬场合游刃有余的,面对危机冷静克制的。可他从来没见过傅之隅这个样子。
他甚至没有用“考虑一下”或者“我在想”这样的前缀,而是直接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仿佛这件事早就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他说要离婚……我要听他当面再说一次。”
“……也是。”林昱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语气软了下来,“你们折腾了六七年,怎么也该说清楚。”
傅之隅抬起头。
“六七年?”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我们结婚才两年多。”
林昱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杯子,表情古怪地看着傅之隅,直到确认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才慢慢开口:“你认真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不知道梁见云在学校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吗?天文学院那个,长得好看,成绩特别好,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里偷看你,动不动就往你身边跑的那个人你别告诉我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傅之隅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他想起那个风扇吱呀作响的夏天,想起总是恰巧出现在他身边的人。
他以为只是巧合而已。
林昱语气复杂,“傅之隅,你是木头吗?”
第41章 洛希极限
接下来的几天,傅之隅独自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门铃响起也没有听到。
阿姨去开了门,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个穿着工服的人走进书房,那人手里捧着一个纸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请问……梁见云先生住在这里吗?”他问,看了一眼地址确认单,“我们是电脑维修店的,梁先生之前送修了一台进水的手提电脑。很抱歉,我们尽力了,但还是没有办法开机,老板说还是送回来比较好,万一还有什么用呢。”
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个账单,修理店员工说钱已经退回到原来的账户里了。
傅之隅的注意终于因为“梁见云”三个字的出现而被拉了回来,他看了一眼这个账单,价钱不低,又把纸箱打开,从防震泡沫里将电脑取出来。
它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银灰色的外壳,边角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
他不知道这台电脑是什么时候坏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梁见云为什么花了这么多、几乎要远超于电脑本身价格的金额也要把它送去维修修。
傅之隅的指尖抚过电脑的键盘,微微蹙眉。
第二天一早,傅之隅带着那台电脑出了门。
他没有去公司,开着车穿过半个城市,找到了一家工作室。
迎接他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厚底眼镜,头发凌长乱,穿着一件沾了焊锡痕迹的深色围裙。
他接过电脑,拆开后盖,用仪器检测了很长时间,眉头越皱越紧。
“进水挺严重的,”他说,“不过这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主板烧了你看这里,”他用镊子指了指某处焦黑的痕迹,“应该是运行的程序太大,超出硬件的承载极限。这样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加上进水短路,就把主板烧了。”
傅之隅看着他指的那块焦痕,“运行的程序?”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