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研究所之前,他在北市待过六年,做商务咨询。”
商务咨询。傅之隅太清楚这四个字在某些语境下意味着什么。穿针引线,拉纤保媒,把不该见面的人凑在一起,把不该签的合同送上桌面。
“六年,”傅之隅重复一遍,“北市。”
“对,大概七八年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回到这边进了研究所。”卫昱用鼠标滑动着他的资料,“你觉得眼熟,会不会只是你当年跟他做过生意?”
“能查到他当年在北市跟谁打过交道吗。”傅之隅问。
“工商信息里看不出,不过我找到个商会活动的签到名录……”卫昱嘟囔着翻了一阵,“有了。他参加过几次北市民营企业家联谊会的活动,签到表上有他的名字。同场的企业家里,有几家后来卷进过非法集资的案子,还有一家被查出来涉嫌传销。”
……传销?
“能把那个传销案的所有公开信息调出来吗?还有周秉成在北市期间和他有过股权关联的所有人。”
键盘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密。
“周秉成的公司有一条变更记录挺有意思。”卫昱把他查到的消息告诉傅之隅,“注销前半年,他把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给了一个叫孙建业的人。这个孙建业”
键盘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鼠标滚轮快速滑动的细微声响,
“你等一下,孙建业……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在哪里。”傅之隅问。
“你让我想想。”卫昱念叨着,“孙建业,孙建业……”
鼠标声停了,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操。”
卫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有这一个字。
“当时陆方幼的事情发生后,警方曾经查到过一个叫兴泰商贸的空壳公司。”卫昱的语速很快,“那家公司当时在做外围资金流转,法人是个挂名的,实际控制人一直没查出来。兴泰商贸曾经试图联系陆方幼,想把他从启辰挖过去。当时警方约谈过几个关联人员,其中有一个……”
键盘声又响了,几下短促的敲击。
“就是孙建业。”卫昱说,“他是兴泰商贸的监事。警方约谈过他,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就直接放了。周秉成把股权转给孙建业的那家公司,注册地址和兴泰商贸在同一个产业园,同一栋楼,楼层都一样。”
“所以很可能……周秉成和孙建业,”傅之隅说,“和陆方幼当年的事情有关。”
“不止。”卫昱的声音沉下去,“孙建业当年被约谈之后没多久就离开北市了,你猜他去了哪里。”
傅之隅没有猜,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也来了新港。”卫昱替他回答,新港正是傅之隅目前所在的城市,“跟着周秉成前后脚。周秉成进了研究所,孙建业进了一家本地的建筑工程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头衔。这家公司”
他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屏幕上的信息。
“这家公司目前的法人,叫刘国福。”
作者有话说:
这是第四十三章 ,是下一章的下一章…所以到底为什么序号乱起来了,而我还没有想到办法更改…
第43章 还爱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被暮色和距离削得有些模糊,却还是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他的耳朵。
那道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隔了一年、隔着几百公里、隔着无数个失眠的深夜,还是能在一瞬间认出来。
梁见云站在车门前,保持着一个将开未开的姿势。他的领口敞着,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见云。”
声音又近了。
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水泥路面上,呼吸中仍然存在着奔跑后未平的喘息,梁见云终于慢慢转过身。
傅之隅站在几步之外,完全没有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就连袖口的扣子也没有系,松垮地挽在小臂中段。
傅之隅从来不是这样的。起码梁见云记忆里的他永远从容也永远得体,仿佛这种冷静是从他的骨子里长出来的,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更改半分。
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梁见云的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第一个反应: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其实梁见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他明明穿着长袖,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只是傅之隅的目光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自在。
“你怎么来了。”梁见云率先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颤抖一些。他本来想说得更冷淡一些,可喉咙里塞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挤出来。
傅之隅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距离缩短到两步,近到梁见云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你瘦了。”傅之隅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三个字。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培训基地的食堂难吃,梁见云吃不惯,再加上研究所的活儿从早排到晚,经常错过饭点,他只好自己做饭吃。
出租屋的厨房逼仄得转不开身,灶台上只有一口锅,锅盖和锅沿并不严丝合缝,煮面条的时候水汽一顶,盖子便咔咔地往上掀,他得腾出一只手按着,另一只手握着筷子在沸水里搅,免得面条坨成一团。
他没有再问过梁家的状况怎么样,只是把每个月到账的补贴一笔一笔地攒下来,加上从前存下的积蓄,一起凑了个整数转进梁书的账户。
梁书收到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梁见云隔着电话听筒,只听见他那边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收到了。”梁书最后只说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一出,梁见云便知道,梁家的状况大约比他猜想的还要差上许多,他于是过得更加节俭。
但这些话梁见云一个字都不想对傅之隅说,说出来像控诉,像示弱,像在用这些微不足道的苦楚去交换什么一样。
他不想要傅之隅的愧疚,不想再听到傅之隅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
愧疚和爱长得太像,他很笨,就算已经分辨了很久,还是认不清楚。
风把他们之间的沉默吹得猎猎作响,研究所的大门在这时被推开。
之前和梁见云对峙的男人走出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塞进裤腰里,皮带扣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廉价的金属光泽。
看到傅之隅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他走过来,目光在傅之隅和梁见云之间转了一圈,“傅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傅之隅冷冷瞥了他一眼。
男人被这目光看得不太舒服,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故意伸出手揽住了梁见云的肩膀。
手指轻扣在梁见云的肩头,宣示着某种所有权。
“小梁是我们研究所的骨干,”男人笑着说,手在梁见云肩上拍了拍,“傅总找他有事?”
梁见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肩头传来的触感顺着衣料往皮肤里钻。他想挣开,只是手指都已经蜷起来,又慢慢松开。
他垂下眼睛,没有看傅之隅。他怕自己一看到傅之隅的目光,那些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堤坝就会全部溃塌。
傅之隅没有注意到梁见云的动作,他只是盯着那双搭在梁见云肩上的那只手。逡巡的目光从手背移到手指,从手指移到那几根微微泛黄的指甲,最后移回男人的脸上。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可不知为什么,那片空白比任何表情都让人不安。
男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从梁见云肩上滑了下来。他轻咳一声,试图用新的笑容掩盖方才那一瞬间的退缩:“傅总难得来一趟,要不要一起”
“滚。”
傅之隅打断了他,声音在暮色里响得清晰。
男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么多年,敢直接对他甩出一个“滚”字的还是头一个。他的脸涨起来,又白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扳回这一局,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话,你面前那个小崽子明天就能从这里消失这些话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涌,可对上了傅之隅的眼睛时,他忽然想起一些传闻。
关于傅之隅早年是怎么从一无所有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关于那些曾经挡在他前面的人最后都去了哪里。即使那些传闻没有实据,但傅之隅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符号。
男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退了半步,然后转过身离开。
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正在从天际线的边缘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蓝,整个世界都处在一个暧昧不清的明暗交界里。
“我收到了你的离婚协议。”傅之隅对梁见云说。
梁见云偏过视线,装听不到。
“我没有签。”
风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吹得越来越薄。
“傅之隅。”梁见云终于开口,“我们已经分居一年,协议上的条款你也看过了,财产我一分不要。你签了,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不想跟我有任何关系。”傅之隅重复了一遍,“是吗?”
梁见云抬起眼,迎上傅之隅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里面一层一层地叠着什么,一些他曾经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想要读懂的东西。
“对。”梁见云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傅之隅沉默了很久,路灯亮了起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多多。”他开口,叫出了这个他很少很少,几乎从没有喊过的亲昵称呼,“……你还爱我吗?”
很老套的问题,似乎每一段感情走到穷途末路都要被这五个字再翻捡一遍。有人在里面支离破碎,有人在里面获得新生。
梁见云不属于任何一种。
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以为这一年足够长,长到可以把那些深夜反复咀嚼的画面全部消化。可傅之隅只用五个字,就把它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
窄得翻不了身的床,窗外密集的雨声,傅之隅从身后环过来的手臂。
他埋在他颈后,声音被酒精和困意泡得有些含糊,却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
“……”
梁见云转过身,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不好意思,傅总,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他说,“你回去吧。”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走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
引擎低低地振动起来,车轮碾过积了一层薄灰的水泥路面。梁见云没再回头,他只是靠在座椅里,把后脑勺抵在椅背的头枕上,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黑暗淹过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窗外开始落雨。细密的雨点砸在车窗上,路灯的光被雨水搅碎,在玻璃上融化,流淌,四处奔逃。
他忽然很羡慕雨。
羡慕它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坠落,羡慕它们不需要犹豫,不需要回头,不需要在每一次离开的时候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羡慕它们落下去之后就能渗进土里、汇进河里、蒸发成云,干干净净地变成另一种东西,不必带着旧日的形状继续活着。
不像他,兜兜转转这么久,心脏还是没出息地会为同一个人乱了节奏。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