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秩放下笔,站了起来。
“多多,我这边有点事,一会儿再打给你。”
他挂掉电话,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推门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已经围了几个人,两个护士和一个保安正试图按住一个中年男人,把他抵在墙上的人看起来极其激动,满脸通红。
地上碎了一个输液瓶,药液和玻璃碴溅了一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在哭,女人也在哭,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回事。”许秩走过去。
护士长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孩子病了,她老公找过来,不让治。孩子还在发烧,刚挂上水就被他扯掉了。我们拦着不让进,他直接把输液架推倒。”
许秩看了一眼那男人,四十出头,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一只手被保安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撑着墙壁,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酒气,隔着两步远都能闻到。
男人脖子梗着,冲女人的方向啐了一口:“烧两天就自己好了,花那个钱干什么?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还往医院送”
许秩走过去,弯腰把地上的输液架扶起来,又直起身走到女人面前,把孩子从她怀里接了过来。
他在儿科待了快十年,这样的话听过太多遍,说这些话的人穿着不同,口音不同,脸上的表情却差不多。
儿科病房是医院里最藏不住事的角落,爱的廉价与否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来。
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白大褂的领口,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颈侧,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还在烧,”许秩回头看了护士长一眼,“换右手重新扎。先把她们带到观察室去,这边我来处理。”
护士长点了点头,扶着女人往走廊尽头走去。
那男人挣了一下,似乎想追上去,保安手上加了力,把他按回墙上。
“你谁啊?”男人瞪着许秩,酒气从齿缝里往外喷,“我带我闺女回家碍着你什么事了?她妈有钱烧的,你也跟着瞎掺和?一个丫头片子,发个烧还打针,老子小时候烧到四十度喝碗姜汤就好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许秩一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视线一抬。
“两件事。”
“你女儿入院的时候体温三十九度六,咽喉部三度肿大,初步诊断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合并早期脱水。”许秩拿下来挂在墙上的值班记录夹,翻到空白页,笔尖压上去开始记录,“你扯掉输液管的时候,留置针还在她手背里。针头移位可能造成药物外渗,回血堵管要重新穿刺。费用清单上会多一笔静脉重穿费和一套新耗材,大概一百二十块。”
男人张了张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另外,刚才你推倒的输液架砸碎了一瓶乳酸钠林格注射液,”许秩抬起笔尖指了指地上那滩药液和碎玻璃,“加上输液瓶本身,补液管路,还有保洁清理的费用大概两百出头。总计不到四百。”
他把值班记录夹合上,笔帽咔嗒一声盖回去。
“你现在没事干可以现在去一楼收费窗口把钱补了,或者直接离开。”许秩把笔插回口袋,看了他一眼,“选哪个你自己定但是你要再往病房方向迈一步,扰乱医疗秩序及威胁医护人员和患者安全,派出所就在医院门口。”
墙角那滩药液沿着地砖缝隙慢慢洇开,男人愣了息一下,手腕从保安手里挣出来,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骂了一句很含糊的脏话,转身朝电梯口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许秩看着他拐过转角,对一直站在旁边的保安说了句辛苦,转身往值班室走。走到半路,迎面撞上刚才那位护士长,她一只手背在身后,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孩子重新扎上了吗。”
“扎上了,烧也开始退了许医生。”护士长在他面前站定,把藏在身后的东西递到他眼皮底下,“家属给你送东西来了。”
那是一小束香槟玫瑰,拢共七八枝,用浅灰色的雾面纸裹着,腰部系了根米白色的缎带。
花枝修剪得齐整,切口还是新鲜的,花心里凝着细密的水珠。
护士长把花往他手里一塞,往后退了一步,“卡片在这别问我,我可没偷看。”
许秩接过来,低头看了个称呼,耳朵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旁边路过的几个同事停下脚步,有人吹了声口哨。值班台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笑着打趣道,“许医生,好浪漫啊。”
“……浪漫什么浪漫,”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耳根连着脖子红成一片,“老夫老妻了,搞这个干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把花小心地放在桌上,腾出手在架子上翻了一阵,才找出一个落了灰的玻璃花瓶。
许秩拿到水池边仔细冲了几遍,用纸巾里里外外擦干,接了半瓶水,把香槟玫瑰一枝一枝插进去。
有几枝比其他矮了半截,他抽出来重新调整高度,好不容易插完这束花,许秩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朵的花瓣。
花心里滚落一滴水珠,顺着花瓣弧线滑下去,没入瓶口的水面里。
许秩抿起嘴唇,唇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许医生?”护士长在外面敲门,“刚刚那个小姑娘,你要不要再去看看?需要你签个字。”
许秩应了一声,他把花瓶放在桌上,顺便把口袋里的手机也放在桌上,拿起听诊器和病历本推门出去。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香槟玫瑰立在玻璃瓶里,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泛着一圈浅淡的光。
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是梁书。手机贴着花瓶,震动顺着桌面传过来,瓶里的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一片花瓣轻轻晃了一下,花心里蓄着的水珠滑下来,沿着花瓣的弧线滚落,不偏不倚,砸在屏幕上挂断键的位置。
震动停下,屏幕闪了一下,重新暗了下去。
*
梁见云是被楼道里的垃圾车轰隆隆碾过地面的声音吵醒的。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埋进枕头里,又躺了几分钟,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套了件外套,拎起厨房角落的垃圾袋,踢踏着拖鞋下了楼。
楼道里阴冷,声控灯坏了一盏,拐角处堆着两袋不知道谁家放的建筑垃圾,用蛇皮袋裹着,鼓鼓囊囊地靠在墙角。推开单元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梁见云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垃圾站在小区最东边,他绕过花坛边上被风吹歪的自行车,正要把垃圾袋扔进绿色大桶里,身后传来一声喇叭。
他回头,陈砚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陈砚朝他扬了扬下巴。“早饭。”他提起一个塑料袋,豆浆的吸管从袋口戳出来,旁边摞着两个一次性饭盒。
梁见云走过去,隔着几步就闻到香味。饭盒里叠着刚出锅的鸡蛋灌饼,饼皮烙得焦黄,鼓着热气。
“不是说今天就回去?”梁见云问。
“十点半,吃完这顿就走了。”陈砚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下来,“上去吃,这里风大。”
两个人上了楼,梁见云用脚尖勾开门,陈砚把早饭放在桌上,正准备问有没有筷子,视线一落就看到了梁见云手里的东西。
“你手里攥着什么?”他指了指。
梁见云低头,发现垃圾袋的提手还挂在自己食指上。刚才上来忘了放下,一直拎到现在。他把提手从手指上绕下来,有点懊恼。
“我下去再扔一趟。”
他拎起垃圾袋,又踢踏着拖鞋下了楼。
拐角那两袋建筑垃圾还在,他推开单元门,往垃圾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傅之隅站在单元门对面的路灯下面,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里穿过来,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起来在这里站了不少时间,肩膀上有细微的水汽,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晨露。
梁见云收回视线,走到垃圾站把垃圾袋扔进去。盖子落下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就往单元门走。
“……见云。”
傅之隅往前迈了一步,梁见云根本没有停,他的手已经搭上单元门的铁把手,塑料袋的细响从身后追上来。
“你、你的脖子那里还疼不疼?”傅之隅的声音有点哑,“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昨天我看你的手也破了,处理了吗。”
梁见云把手从铁把手上松开,转过来看着他。
“不疼。”他说,早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起傅之隅大衣的衣摆,又落下。
“我带了药。”傅之隅把手里的塑料袋提起来,透过半透明的袋壁能看到里面有两盒喷剂,一盒创可贴,还有一瓶碘伏。袋子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来的路上看到对面有家早餐店,你想吃”
“傅之隅。”
梁见云打断他。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说完,手重新搭上单元门的把手,铁把手在晨风中吹得冰凉。
傅之隅沉默了几秒。他垂下眼,手里的塑料袋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不能打扰你。”他重复了一遍,抬起头,“……刚才那个人,就可以打扰你吗?”
梁见云的手顿在门把上。
单元门没关严,风把门吹开一条缝,吱呀一声,他转过身,眉头拧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梁见云抬起眼,眉间浮着一层怒意,“谁在我屋里待多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我带谁回家要跟你报备吗?你”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倏然响了。
铃声短促,早晨清冷的空气被划开,梁见云把后半句话抿了回去,垂下眼,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划过接听键,贴在耳边。
电话那段的呼吸声很重,背景里有医院广播的电子音在走廊里回荡,夹杂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和模糊不清的呼喊。
“……多多。”
许秩的声音从这些声音的缝隙里挤出来。只有这两个字。
楼群之间忽然静了,方才还在耳边穿梭的风声,从花坛边吹起落叶的风,在许秩开口的这一秒钟里齐齐断了。
只有电话里的声音落进他的耳朵。
“快回来,你哥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看着这章标题被我自己气笑了 真的好难起章节名啊!
第51章 群山坍塌
梁见云买了最早的航班赶回北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还是下午,等他穿过机场,挤过晚高峰的车流、冲进医院大门,已经是傍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