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尽头的窗户朝西,黄昏正从那里烧进来,橘色铺满了整条走廊。
梁见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接一下,急促而凌乱。他的围巾跑散了,拖在身后飘了一路,大衣扣子也只系了一颗,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
他跑得着急,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拐过转角,梁见云步子猛地慢下来。
许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他,面朝窗外。
窗外是北市的黄昏,天边最后一点橘色正在被灰蓝色一点一点吞没,远处楼顶亮起了零星的灯光。
许秩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肩膀微微往前塌着,白大褂的肩线松垮地搭在肩胛骨上。
“……许哥。”
梁见云走到他身后,轻轻开口。
许秩转过身来。他的眼眶红着,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
他看见梁见云,想笑一下,嘴角牵到一半又落回去。
“来得这么快。”他嗓子沙哑,“外面冷,把扣子系上。”
梁见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又抬头,艰涩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这个问题许秩也想不明白。
几个小时前他刚收到那个人的鲜花,花茎的切口还新鲜着,卡片搁在白大褂口袋里,他还来不及告诉梁书花已经收到了,几个小时后梁书就躺在那里。
许秩回到办公室后才接起了最后一个电话,他听了一半就把病历夹搁下,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车钥匙。
他折回去,手指摸到抽屉拉环,他拽了两下没拽开,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第三下他索性用整个手掌扣住拉环往外扯,把整只抽屉从轨道上拔了出来扣在桌上,笔、便签、备用胸牌、几板过期的润喉糖,零零碎碎的东西滚了一桌面。
他抓起钥匙,把抽屉留在桌上敞着,转身跑了出去。
医生跟他谈话时用的语气很慎重,是那种许秩听得明白的慎重胃部恶性肿瘤,分化程度低,浸润深度已经超出预期,可能存在淋巴结转移。
他看着医生翻开的CT片子,上面黑白交错的阴影在他眼里自动还原成器官的轮廓与血管的走向。他太熟悉这些了,无论当时上学的时候还是后面轮换着科室实习,他每天都要看几十张这样的片子,每天都要对病人说出类似的词汇,用尽量温和的方式,用留有余地的措辞。
没有人对他留有余地。
医生叹了口气,说考虑具有家族遗传病史,建议家属一起做个检查。
遗传病史梁书的母亲,梁见云,现在轮到了梁书。
他回过头,门上的横窗透出另一侧的方寸之间,监护仪的曲线匀速跳动着,从玻璃的反光里只隐约能看到一个躺在白色病床上的身影。
分辨不清是梁书,还是那些缠在他身上的管子和导线。
“多多。”许秩忽然开口,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有点害怕。”
*
梁书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监护仪的声音先闯进耳朵里,水滴从输液管里一帧一帧往下坠。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天花板是陌生的灰白色,没有家里卧室那盏吊灯垂下来的水晶挂饰,没有许秩睡在枕边时散在额头上的碎发。
视线往下移了一点,梁见云伏在床沿上,脸埋在交叉的手臂里,肩膀微微起伏。他的发尾长了很多,搭在衣领外面。
梁书动了动手指,手背上有留置针,胶布贴得不太服帖,边缘翘起来一小块。手指挪了半寸,蹭过那个人搭在床边的手腕。梁见云猛地抬起头。
“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立刻站了起来,“我去、我去叫医生!你感觉怎么样?” 他的动作太大,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许哥刚回去拿东西,我给他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多多。”梁书轻声叫住他,“等一下。”
梁见云的脚步钉在原地,围巾还拖在地上,沾了走廊里的灰。
“过来坐下。”
梁见云站在床边,梁书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梁见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在学校惹了事不敢说,每次他把不喜欢吃的青菜偷偷拨到盘子边上,梁书都是这么看他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耐心。
他坐下,梁书的手指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覆上他的手背。
“正好,趁他不在,”梁书说,“有几句话跟你说。”
“我的事,爸那边先瞒着。他身体才缓过来,经不住。”他说得慢,声音也轻飘飘的,“董事会那边我已经安排过了,副总会暂代一段时间。文件在我书房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钥匙在许秩那里。你到时候跟他一起去看。”
“家里的账目,大头在信托,爸的养老和你的那部分都锁在里面,动不了。剩下一些流动的资产,我列了个单子,也放在那个抽屉里。你心里要有个数。”
梁见云的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出声。
“爸的药,你要定期去帮他取。他不记得哪种饭前吃哪种饭后吃,你要帮他分好。周末有空就回去陪他吃顿饭。”
梁书沉默了一会儿,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跳。
窗外有风,窗框轻轻晃了一下。梁见云低着头,把他袖口那粒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弹掉,又用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处布料,像是那块灰怎么都弹不干净似的。
“多多,”梁书继续道,“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想来想去,觉得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好遗憾的。想做的事我做了,想护的人”他的声音断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想护的人,也都护住了。”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抬起手,这一次终于抓住了梁见云的手腕,指尖是凉的,手心却还是温热,“我放心不下。”
“你跟傅之隅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梁书握着他的手腕,“当时梁家等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也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这些年我总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开那个口”
他停了一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这个空隙。
“多多。”他等了几秒,等着梁见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梁见云的眼眶红透了,眼白上爬着血丝,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不管怎么样,不要留遗憾。想说的话就去说,想做就去做,想跟他在一起就在一起,不想在一起就分开。不要再因为任何人委屈自己包括我,可以答应我吗?”
梁见云看着他,窗外的风又推了一下窗框。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上小学,数学题不会做,抱着作业本跑去敲梁书的房门,梁书已经睡了,还是披着外套坐起来,拿过他的作业本,一支铅笔从头讲到尾。他趴在桌边听,听到一半开始打瞌睡,梁书拿笔杆敲他的脑袋,敲完又揉一揉。
他想起被院子里的孩子欺负,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回家。梁书蹲下来,用棉签蘸了碘伏给他擦伤口,擦一下他嘶一声,梁书说现在知道疼了,下次还敢不敢一个人往那边跑。第二天放了学,梁书把那几个大孩子堵在巷子里,一个都没放过。
他想起打雷的晚上。北市夏天的雷雨来得急,一声炸雷把他从梦里吓醒,他抱着枕头跑过走廊,推开梁书的房门。梁书掀开被窝一角让他钻进来,许秩在旁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凉”。梁书嫌他们俩手太凉,却还是把他们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被子拉上来,正好盖住三个人的肩膀。
“……哥。”梁见云趴在床沿,声音闷闷地从胳膊缝隙里透出来。
梁书在他眼里是一座山,山不会倒下,山不会生病,山永远不会变成需要被别人照顾的人。
此刻这座山躺在这里,正在一寸一寸地被风化。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趴在这座山旁边,把脸埋进手臂里,像小时候每一次做噩梦跑进他哥房间一样,蜷在床边,等着那只手落在自己头顶。
“嗯。”梁书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揉了揉。
梁见云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鼻尖通红,泪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挂在脸上。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鼻涕蹭在袖口上。他看着梁书,吸了吸鼻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话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这句话说得这样自然,这样理所当然,好像只要梁书还在这个程序就不会断,他交代完,梁见云应下来,然后等着下一次交代。
梁书忽然笑了一下。眼尾挤出两道细纹,“我现在是不是不好看了。”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被你嫂子看到,会不会嫌弃我。”
他的笑意收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多多。”他开口,窗外风似乎也停了,整层楼好像都安静下来,等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倘若……倘若。”
他用了两个倘若。两个倘若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悬崖,他站在悬崖这边,怎么也不肯把最后那几个字吐出来,于是他不再说这两个字了。
“帮我照顾一下他,好吗。”
从开始到现在,梁书绕了那么多圈,交代了那么多事公司,父亲,梁见云自己始终没有提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他身上最软的一块地方,碰一下就要溃不成军。
“他怕黑。”梁书说,“晚上一个人睡觉要留一盏灯。走廊那盏,太亮了他睡不着,太暗了他会怕。搬家的时候我试过给他换一盏调光的,他不干,说那不是原来的光。”
“他不吃香菜,闻到味道就要皱眉,会自己拿筷子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你以后跟他吃饭,记得不要加香菜。”
“他冬天手脚凉,自己从来不知道多穿一点,他不爱喝水,咖啡当水喝,他做手术站久了腰会疼,家里沙发上那个靠垫是专门给他买的,他要是忘了用,你”
他停在这里,似乎还有什么没有说完。
靠垫许秩从来想不起来用,梁书会在厨房里热好牛奶端过来,顺手把靠垫重新塞好,让许秩靠上去。
许秩喝一口牛奶,说你怎么又放糖,他说没放,许秩说骗人,明明就是甜的。然后他会低头尝一下许秩嘴角的奶渍,说确实有点甜。
这些话说出来太长了,他好像没有那么多力气。
可是梁见云却听懂了。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床单是浅蓝色的,眼泪落上去变成一个个深蓝色的小圆圈,一个叠一个。
山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摇摇欲坠,舍不得他爱的人。
“我答应你。”梁见云只是说,“我都记住了。”
梁书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多多,谢谢你。”
第52章 邦邦一拳
梁书住院的第四天,病房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梁书还没有醒,许秩拧了条热毛巾准备给梁书擦手。梁书的指甲长了,他想找指甲刀,翻了两个抽屉都没找到,才想起指甲刀还在家里洗手台上的那个小瓷碗里。
他把毛巾搭在床头栏杆上,拿起手机想给去领药的梁见云发消息让他带一把过来,门被推开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响声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只果篮,果篮外面裹着透明塑料纸,里面塞着几只苹果和一提香蕉。跟在后面的矮一些,夹着一个公文包,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病房,目光在监护仪的屏幕上停了几秒。
许秩认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姓方,叫方明远,多年前在北市商会的一次晚宴上见过。
当年他在行业内四处散布消息,说梁书的启动资金来源不明,暗示他侵吞家族资产,拿的是不该拿的钱。那时梁书刚接手梁家没两年,根基尚浅,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几个正在谈的合作方同时撤了桌子。
“许医生。”方明远把果篮搁在床头柜上,塑料纸发出脆响,压到了毛巾一角。他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微微欠了欠身,“听说梁总身体抱恙,过来看看,多有打扰。”
许秩看了他一眼。方明远这句话说得体面,像确实是来看望病人的。但他站在离病床两步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后仰,背脊挺直,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担忧的意思。
“谢谢方总费心。”许秩把毛巾从果篮底下抽出来,搭回床头栏杆上,“不过他现在需要静养,不方便会客。”
“那是那是。”方明远往前迈了半步,侧过头看了看病床上的梁书,轻叹了口气,“梁总也是操劳太过了,听说这几年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也是没办法,梁家摊子大,里里外外都要一个人扛。不像我们,小门小户,倒省了不少心。”
后面那个夹公文包的附和着笑了一声。方明远把目光从梁书脸上移开,又扫了一遍病房,最后落回许秩身上。
“许医生这几天也辛苦了,一个人两头跑,不容易。”他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不紧不慢,“说起来,梁总当年为了许医生,把好好的一盘棋下得那么冲动。好在这些年的情分还在,也不枉梁总当年那么护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