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以为那番在雪夜里被冷风吹散又重新拼凑起来的话至少能换来一点什么。哪怕是眼泪,哪怕是沉默,哪怕是梁见云狠狠给他一巴掌骂他一句什么,也比这一个字强。
梁见云收拾好托盘上的碘伏和棉签,再把托盘端回护士站的台面上,对方点点头,他便转了回来,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傅之隅急忙跟了上去。他的腿在雪夜里冻了太久,膝盖打弯时有些僵,迈出第一步时差点绊到自己的鞋尖,“见云。”他声音发涩,“你……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梁见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他说,“我不是说了吗?”
见他转身又要走,傅之隅直接伸出手,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口。
梁见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眼。
“傅总还有其他的事情?”
“我知道你不想聊这些话题……”傅之隅的声音有些哑,“但我只是,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见云,我想跟你道歉,真的想跟你道歉,就算你不想听,我也要说。”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滚过地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漫上来又退下去的潮汐。等那些声响彻底消失了,梁见云才开口:“你不是已经说完了吗?”
“没有。”傅之隅往前走了一步,“你之前讲,我每一次说爱都只是觉得应该回应你才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那样做。”
“可是我现在明白了。”傅之隅急切道,“我不是因为觉得应该回应你才爱你我是真的喜欢你。不是责任,不是习惯,不是因为我娶了你所以要对你好。就是……我很喜欢你。”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看到有人从你楼下出来的时候,我在想那个人凭什么可以离你这么近。我想见你,又怕你不想见我。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一条也没有回……”
晨光透过窗户缓慢地移动,从梁见云的肩头移到了他的下颌。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傅之隅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要报废了,车轱辘一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一万遍,可他不能停下,不能松开和梁见云之间这道薄薄的衣料,“我知道我不配。我错过了太多……你生病的时候,你在新港被人欺负的时候,我都不在。那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说一万句对不起也改不了。可”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轻低下去。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傅之隅。”过了一会儿,梁见云才开口,“你知道了你错过了什么,你意识到了你本来可以做什么,你把你积压了很久的话全部倒给我……你觉得你把这些话说完了我就应该怎么样呢?给你一个机会?”
“我没有”
梁见云打断他,“不然你在这里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什么?”
“你要我听完,我听了;你要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全都知道了所以呢,所以你要我原谅你吗?还是你要我告诉你没关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傅之隅看着他,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你说喜欢我,我很谢谢你。可是傅之隅,你这个时候在我一个人想明白了所有事以后,在我好不容易决定不再等你以后你来说你喜欢我。”
他摇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落回去。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雪已经停了,云层正在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底下浅蓝色的天。
“傅总。”梁见云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挂钟,又转回来,“我家现在很乱,我哥刚从手术室出来,我父亲还不知道这件事。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辩论这个问题吗?”
傅之隅的嘴唇动了动,“我”
“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梁见云说,“就别再让我分出精力来应付这件事了。”
他看着傅之隅此刻的样子头发乱了,大衣上沾着雪融后留下的深色水痕,后脑勺的纱布边角翘起来一点,领口被夜风吹得歪向一边梁见云几乎认不出他。他记忆里的傅之隅从来不是这样的。
梁见云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在那些独自一个人的夜晚,在他看到新闻里傅之隅陪在陆方幼身边的那些时候他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次,想傅之隅如果有一天回过头,如果有一天他放下那些沉甸甸的过去,走到自己面前说出那句我爱你的时候,他该做些什么。
傅之隅想要一个结果,可梁见云自己也想要一个结果。
他想要什么呢,想要傅之隅后悔吗?傅之隅已经后悔了。他想要傅之隅爱他吗?傅之隅也真的说了爱他。
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梁见云的脑海里翻涌着浮上来,一块接一块地撞在一起,他想起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那些记忆是真实的还是他后来反复回想时添上去的时间。
傅之隅还是商学院的学长,他似乎做每件事都很从容,他永远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该怎么做,会做成什么样。他成绩优秀,怎么样都优秀,这样光彩夺目的人让彼时有点慕强心态的梁见云好喜欢他。
那天风把稿纸吹动一角,傅之隅的目光扫过台下,然后偏了一寸,落在了某个方向。
他总以为是傅之隅看到他了,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只是恰好而已。风恰好往那个方向吹,傅之隅恰好往那个方向看,而他梁见云恰好站在那里。三个恰好叠在一起,被他反反复复地拆开重组,编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心动。
他觉得自己与傅之隅好像总是隔着一点什么,梁见云曾经以为他们之间隔的是陆方幼,是责任,是那些傅之隅跨不过去的过去。但并不是,他们两个隔的好像从来不是什么具体的人或事。
就算傅之隅说很多次爱说很多次喜欢,梁见云也没有办法确定。倒也不只是确定傅之隅的爱是否存在,他只是不确定这一点迟来的爱还能不能填满他们彼此已经拉得太宽的时差。
这些问题错综繁杂,他真的没有精力也没有耐心去思考了。
梁见云垂下手,于是那片袖子也跟着垂了下去,从另一个人的指尖。
他转过身,声音从肩头慢慢传过来。
“药是你找来的,人是你救的。这件事我会记得。但是其他事”
他停了一下。
“……以后再说吧。”
第60章 祝他自由
药的作用很难立竿见影,不过几天之后,梁书的状态总算一点点平稳下来。医生说只是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后续还要观察很长一段时间。
病房里的窗帘拉到一半,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从楼下花圃里剪来的冬青。
红果子缀在深绿色的叶子间,在冬日寡淡的光线里十分分明。
许秩坐在床边那把木头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双腿伸直,脚踝交叠着搭在床尾横杆上。他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梁见云进屋的时候差点以为他睡着了。
可走近了才发现他眼睛睁着,目光落在梁书垂在被子外面那只手上。
输液管从手背连到支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许秩就那么看着它,一动不动的。
梁见云把保温袋放在矮柜上,里面装着许秩爱喝的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
“许哥,吃点东西吧。”梁见云说。
听到声音,许秩这才动了一下,他看了那袋粥一眼,又抬起头。
“辛苦你了。”他笑了笑。
许秩比以前更安静了,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里他都像这样一个人发呆。他们请了护工,病房也是单独的房间,按理来说只要与梁见云轮班过来就可以了,但许秩自从梁书住院后就再没回过一次家。
梁见云放不下梁书也放不下许秩,他也只好大半时间都待在医院里。
梁书把大部分事情都安排好了,公司有副总暂代,董事会的流程有律师把关,可由于梁书长期缺位,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解决。梁见云去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安排好和一劳永逸万事大吉之间仍然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距离。
但梁见云不懂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那些表格里的数字应该落在哪个格子,不知道那份合同里的附加条款意味着什么风险,不知道对面那位递名片过来的人脸上挂着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算盘。
他只能先做一些不那么复杂的事情,整理合同归档,核对发票和报销单的金额,把各部门报上来的周报按时间顺序排好过一遍。这些事情不需要太多专业知识,只需要细心和耐心。
梁见云边学边处理,他做得很慢,遇到拿不准的要问很多人才可以进行。
下午,梁见云从会议室出来,梁书但助理快步跟上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小梁先生,今天早上传达室那边收的。说有人放在前台,没有留姓名,让他们转交给您。”
梁见云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档案袋正面空白的,背面也是空白的,封口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草草写就的字:给梁见云先生。
字迹陌生,看不出是谁写的。
他回到办公室,拆开封口,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纸张叠得齐整,边缘裁得利落。
第一页是一份术语表。
应收账款,资产负债率,经营性现金流等等内容密密麻麻列了两页,每个术语后面还跟着一行简单的解释。
术语表后面是几页关于公司基础架构的内容,列出来一张总纲式的组织架构图,从董事会往下分出七八条线,每条线末端标注着部门名称和一句话的职能概括。财务部负责什么,运营部对接哪些项目,行政和人事的边界在哪里……后面是更细的分部门说明,每条都列举了核心职能和常见对接场景。
再往后,全是关于公司近期几个核心项目的简化说明,把项目背景及需要决策的问题列成了条目。再后面是一张人名表,对应着每个合作方。
……
梁见云一页页看过去,这是一份写得极为专业的操作手册,里面的东西对于常年处理事务的人来讲过于简单,于他来说却十分珍贵。
午后阳光稀薄,从云层后面勉强透出来,落在这沓泛着油墨气息的纸页上。
梁见云的手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把那些文件原样叠好,搁在桌角。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办公室里,傅之隅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上是一封正在回复的邮件。
光标在段落末尾一跳一跳的,后面跟着一大片空白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一个字没有写。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放在桌角。
“傅总,那份资料已经送到梁先生那里了。”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犹豫,“不过……您为什么不直接给他呢?您花了整整两天整理那些东西,如果您直接拿给他”
傅之隅打断他的话,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放前台就好。”
助理没有再多问,只是退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合拢之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傅之隅靠在椅背上,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两下,解锁了屏幕。
通知栏里堆着十几条未读消息,他一条一条往下划的时候,屏幕顶端恰巧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某个他设置过特别关注的新闻源。
推送标题很简短:方氏集团总经理方明远被调查,旗下多家公司涉嫌税务违规及商业贿赂。
傅之隅没有点进去,因为他知道推送背后的完整内容是什么。方明远的账目在税务系统里留下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窟窿,傅之隅甚至没有怎么查证,他只是把那些东西递到了该递到的地方。
他想过要不要告诉梁见云这件事,可每一次他点开那个聊天框,打完几行字又全部删掉。
梁见云现在要处理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不想让梁见云再分出精力来应付诸如“傅之隅又做了什么”这件事。
傅之隅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
他坐在那里,椅子转了个角度,面朝落地窗。
窗外是北市的冬天,没什么可看的,他只是那样坐着,肩线微微往下塌着,盯着灰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回过身子,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粘着一小截透明胶带。
傅之隅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操纵鼠标切换了一个页面,网页上的几个字清晰明了,是他们本地民政局预约系统的页面。
登录,确认信息,选择办理时间,傅之隅一气呵成,在他做过的所有事情里面,这件事大概算是最容易的之一。
他选了可选范围的最早的一个空档,办理业务类型的下拉菜单里,鼠标箭头缓慢移动,在“离婚”那一行停了下来。
对话框跳了出来,问他是否确认。
傅之隅怔怔看着那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