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止津噢了一声以示明白,又问“怎么?你真去??”
程止津跟着付燕亭回了屋,他走到茶几给自己倒了杯水,这出租屋比一开始搬来的时候多添了几件家具,可还是空荡荡的,没添几分人气,似是住的人也没想在这里停留多久。
程止津抬头就见付燕亭把票压在笔记本电脑下。
这算什么?邀约成功?
程止津追问:“那天你不应该回伯父那一趟吗?”
付燕亭思索片刻,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回他:“我自己会安排妥当。”
“哈?你要不回去,你爸一定把你念叨死。”程止津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他对面:“还有你弟呢?芊伯母不是说让你这个中秋抽空回一趟家吗?”
“你也太久没回去了,搬屋的事没说就算了,无论怎样...”
“程止津。”
付燕亭语调微冷:“说够了就赶紧回去。”
程止津讪讪闭嘴,刚刚还挺胸昂扬的态度瞬间垮掉,背脊塌了下来。
他轻声说:“抱歉,是我多嘴。”
程止津对付燕亭的家事不太了解,他只知道付燕亭从初中便开始住校,高中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楼,说是为了方便上下学,直接现在上了大学,也只有过节才回一趟坪江府的大宅。
付燕亭不怎么讲家里面的事,程止津不太敢问太多。只知道付燕亭和家里人不和也有一段时日了。
付燕亭今日没课,他拿起玻璃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杯子,准备挪到书房,见程止津还楞坐着不动,就问:“你早八的课不上了?”
“嘶!!”程止津扭头一看挂钟,七点三十。
“我去!!”他腾地起身,来不及收拾整齐,急急忙忙地跑到玄关一边嚎叫一边套上球鞋:“坏了坏了!!今早何导的课,我要完了!”
付燕亭懒得理他的哀嚎,径直回了房。
程止津出了门,屋内瞬间清静了。
付燕亭虽然今日不回校,但要处理几个校内安排,到了旁晚才刚完结和系主任的通话。
他想了想,最终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个号码,拨下通话。
嘟嘟声响起。
书房西斜,采光不错,窗口被路旁裁的桂花树挡去了一小半,夕阳穿过树间缝隙,一抹橘光停留在书房桌面一角,付燕亭就着拿电话的姿势看向那抹橘色怔怔出神。
嘟嘟...嘟嘟。
随后电子女音响起,提示即将转去留言信箱,电话终究也没被接通。
距离八月十五还剩一星期,月娘庙塞满了筹备庆祝活动的工作人员。
阮辞刚进庙门,就见正殿门前一块空地已经设好了放置花灯的棚架。
他弯下腰穿过层层叠叠竹架子,末端有一人在清点透明雨幕。
阮辞过去扶了扶摇摇欲坠的布料,略带讶异地问:“叔,怎么准备起这个来了,最近也没下雨呀。”
王叔在庙内工作了几十年了,和阮辞也算熟悉,他把塞在后裤腰的报纸抽来:“好巧不巧,这两天大晴天,十五那天却不一定,”他指着下周五天气预报的雨云图案:“喏,骤雨或阵雨。”
阵雨。
阮辞此时的心也像下了场阵雨。
天天下雨!好不容易放晴了,又下雨,还挑在中秋那天下!怎么这片见鬼的乌云总是挥之不去!
王叔见阮辞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以为他惦记着灯会的门票:“没事,没事,到时候灯会真办不成,票也能退!”
“叔...不是那10块钱的事啦...”就算是霜打的茄子也比阮辞现在的状态好,他有气无力的:“刚约了人呢。”
王叔把一旁的雨幕一大包一大包的叠起来,一边打趣他:“哟,去室内玩,唱K吃饭不也好玩吗?人对了,就什么都好玩哈哈哈哈”
阮辞更窘迫了,看着那一摞摞比天还高的雨幕心里堵得慌,他随便应付了王叔几句就走到了内殿。
他今日是去给陈放送饭的,是医生指定的降压餐,还带了饭后药。他拐了个弯,走廊上好几个婶婶在擦拭墙上的相框。
“婶婶。”阮辞笑着朝其中一人打了声招呼。七婶和旁边的人谈笑着什么,见阮辞来了,连忙招呼他过来。
“小辞,来,过来看看。” 七婶取下眼前的相框,相框有一定年月了,相纸泛黄,外框木材黢黑,玻璃因刚刚被拭擦过,透着点水痕。
照片上是一个秀丽的女人,身穿白大褂,半跪着,旁边站了个小孩。
阮辞不解,凑近了去看,见照片中那小孩儿紧攥着女人的衣服,另一只手里拿着个不知什么吃食,半皱着眉看着镜头。
阮辞在脑海中把他认识的人都搜刮了一圈,却没一个能从眼前小孩对上号。他看了看照片年份,猜测:“这是我吗?”
“可不是嘛!”
七婶哎呦了声,就开始说:“那时候你可讨人喜欢了,那睑蛋粉粉嫩嫩的,谁见了不想逗一逗你?”
她把相框放在墙上的挂钩处,仔细扣好:“这不,逗哭了。”
照片上的女人微笑着,并没有看向摄影镜头,其中一只手半搂着小孩。
那的确是在哄小孩的姿势。
阮辞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可说是完全空白,从他为数不多的,伶仃破碎的回忆中,可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女性。
他带点忐忑,故作轻松地问:“那她是谁啊?”
七婶是月娘庙的老人,居所也在不远处,算是看着附近的孩子长大的。对三板街近年发生的事都清楚。她取了另一个相框挂在墙上:“ …过两天拜月祭,上面领导说了,要弄个文化墙,把三坂街的故事都写上去。”
“早些年,海城这爆发了一场传染力很强的疫症,三板街更是重灾区。医院封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但几位在家休假的医生提出到医院协助,姜医生是其中一位。”
“她那时候是月娘庙的驻馆医师,她本来就不在医院里面,她根本不用去的。”
“许多人避之不及的医院,她就这样赤手空拳的走了进去,却也没能活着出来。”
阮辞知道那一段过往。但他那时不过4岁,没什么记忆,他只知道那场疫症取走了不少人的性命,闻言也有点怔忡。
七婶把一个个相框挂在墙上,无一例外都是身穿白大挂和护士服的人。
一共6名。
七婶的声音平静温和:“姜医生当时的照片不多,就这张能拍到人正脸。”
她把箱子里的一块名牌抽出,贴了在正中间的那张照片下方。
薄木片上精巧地刻着一行字。
姜苑之医生,摄于2000年。
第7章 晚安
“小辞今日是来找陈阿公的吧。”
阮辞视线从照片上挪开,回答她:“是的,阿公今日在吗?”
“真不巧,刚和做事师傅出去挑拜月的器具了。” 七婶把剩下的牌子都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先回去吧,别等了,回来得旁晚了。”
眼下也没别的办法,阮辞碰了一鼻子灰,蔫巴巴的,没有再逗留。
中午的太阳毒辣,阮辞蹲在街角,把保温盒里的鱼柳用一旁的矿泉水洗去咸味,捏烂,接着放了在石级上。
很快,树荫里的小猫闻到味就来了。
来的是附近最胖的一只橘猫,附近小孩给他起了名叫鱼蛋,阮辞趁他低头吃鱼柳,摸摸他的头:“怎么不见你朋友呢?鱼柳还有很多,你不要一个人吃完。”
话音未落,旁边草丛中就冒出一个橙黄橙黄的脑袋。是另一只小橘猫,身材比鱼蛋窈窕,取了名叫鱼滑。
今日阮辞看她也比平日胖了些。
阮辞蹲在树下阴凉位置喂猫,但云层一直在变化,头顶的太阳没过一会就把他晒了个正着,他想要挪个位置,眼前的阳光却倏然暗了一块。
他回头一看,是付燕亭。
今日的付燕亭穿着比平日正式,他穿了一身西装,衬衫被熨得服帖,看不出一丝褶皱,西裤包裹着一双长腿,脚下皮鞋擦得铮亮。
阮辞就着蹲在地姿势,看呆了。
他本来以为付燕亭只是路过,像平常一样看他一眼就走了,可没想到他停了下来。
阮辞心急想爬起来,但蹲太久了脚麻,他稍微动一下麻痹的感觉就直上大腿,一个重心不稳,直接一屁股坐了在地上。
“...!”
撑在地上的手臂火辣辣的疼,但好在有手肘作支撑,才不至于整个人平躺在地上。
阮辞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倒霉透了,简直就是在演倒霉熊的续集,倒霉阮辞。如果腿不麻,他狠不得马上钻进草丛,让杂草把他埋了,好从此不用见人。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蔫巴得不能更蔫巴。他无所谓地就着付燕亭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付燕亭也没想到上一秒还好端端蹲着的人,下一秒就能自己把自己摔了。
他拉过阮辞的手,看了眼伤处,白嫩的小臂被粗糙的地面擦破了一块皮,乍眼看上去猩红红的,还挺可怖。
“你家里有没有消毒水?没有就过来我那边,我帮你洗洗。”
要是平时阮辞马上就点头答应了,但今日他心情不好,很不好,努力扯出来的笑也很丑,就没马上答应。
他扭扭巴巴的,说:“不用了,我有创口贴,贴一下自己就好了。”
阮辞不是那种能把心事都好好藏着的人,他在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今日这个鸭子撅嘴的样子,就是在外头受气了,受欺负了。
也是难得见他没有顶着个笑脸到处晃,付燕亭耐下心来,告诉他:“用水清洗一下再贴,创口有沙石,不干净会发炎。”
阮辞将信将疑,用刚才洗鱼柳剩下的矿泉水倒在伤口上。伤口破了皮,稍一刺激都让阮辞抖一抖。见状,付燕亭帮他拿过水,让他坐在稍高一点的石级上:“我来吧。”
夏季气温高,但付燕亭的手掌带着点凉意,贴着他的手,阮辞觉得自己的体温热得不行,大抵是天太热,把他蒸的。
他寻着那点凉意,悄悄往付燕亭那边贴紧了些,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说起了其他事情:“好像过两天就下雨了,你听说了吗?”
付燕亭把用完的水瓶放在一旁,回答他:“听说了。”
“下雨你还会出门吗?”
付燕亭心想这是什么话,但还是回答了:“如果那天有要紧事,那会出门。”
阮辞心思一活络,追问:“什么才叫要紧事呢?上学叫要紧事吗?”
那灯会呢?也叫要紧事吗...?
付燕亭拍了拍他的手,示意已经可以了,接着站了起来。阮辞并未起身,他抬眸望向付燕亭,盛夏的烈阳在付燕亭身边镀了层光晕,又因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阮辞听到他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