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缝里先是渗出几缕暗红的雾气，转瞬便翻涌成赤红的浪潮，像活物般顺着白骨堆的缝隙攀爬。

　　“这是……”郑明漪瞳孔骤缩，手腕上刚平复的血脉忽然剧烈跳动，那股熟悉的厚重感里，竟掺进了一丝霸道到近乎蛮横的灼热。

　　与纪惊鸿的冰蓝截然不同，这红色力量似蛰伏千年的鬼火，一出现便压过了墨玉棺材周遭的阴冷。

　　虚空里凝出一道赤红虚影，虚影指尖轻抬，一缕血色力量便如游龙般窜出，精准缠上郑明漪心口的冰蓝力量。

　　两种极致的力量相撞，没有预想中的轰鸣，反而像水流融于江海，冰蓝瞬间铺开，化作细密的光网护住郑明漪的经脉，而赤红则顺着光网的缝隙钻入，一点点冲开他经脉里断裂的枷锁。

　　可这力量分明就是毁掉他经脉的那只鬼的！

　　一道红衣身影在顷刻出现在郑明漪的眼中，他记得那只鬼站在高台之上。

　　周围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血腥和毁灭是唯一的主旋律，但这些人连血液都没有，全是一具一具的干尸，狰狞的表情和没有水分如干枯树皮的脸堆叠在一起，令人恐惧。

　　而那只鬼面对着一个人类，居然还掉下了眼泪。

　　郑明漪只觉浑身经脉先是传来撕裂般的疼，下一秒便被灼热与冰凉交织的暖意包裹，经脉深处沉睡的鬼王血脉像是被唤醒，顺着赤红的指引翻涌。

　　手腕上之前融入的阴冷气息，此刻竟成了血脉逆转的引子，与他体内的力量缠缠绵绵，化作淡金色的纹路，从心口蔓延到指尖。

　　可就在这时，纪惊鸿忽然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黑色衣料瞬间被暗红的血迹浸透，那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竟没有散开，反而被周遭的赤红轻轻托了起来，像一颗剔透的血珠，转瞬便消散无踪。

　　而后似乎有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漠不关心地看了一眼这一切，接着便因为交易结束而消失了。

　　“纪惊鸿！”郑明漪猛地抬头，刚要撑着身子起身，便被纪惊鸿用眼神制止。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虚弱，指尖还残留着冰蓝色力量的余温，却比之前凉了几分，“别乱动，血脉逆转到关键了。”

　　“你到底怎么了？”郑明漪的声音发紧，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心脏像是被攥住般疼，“是不是沈珩溯他的力量……”

　　纪惊鸿缓缓抬手，拭去嘴角的血沫，指尖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什么，又做了一次交易而已。”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墨玉棺材的盖子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开，棺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碎裂成无数墨色的玉片，玉片落地的瞬间，便被赤红灼烧成了飞灰。

　　第132章 遗愿

　　郑明漪的目光锁在棺中那，喉间发紧。

　　方才那道赤红身影消散前的冷漠眼神还刻在脑海里，再看残躯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血洞，被封印的鬼王居然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被吃掉了大半的身体……

　　沈珩溯……吃掉了鬼王？

　　他那天居然没死？！

　　还是说，沈珩溯笃定了纪惊鸿会来交换他，所以当时特意没有杀他？

　　纪惊鸿不会回答他的疑问，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墨玉碎末。

　　他的目光落在棺中残躯上，冰蓝色眼眸里没有波澜，却让郑明漪莫名觉得那平静下藏着更深的沉郁：“鬼王被郑家秘术封了千年，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话像是印证了郑明漪的猜测，他看着残躯上那些像是被啃噬过的痕迹，胃里一阵翻涌。

　　沈珩溯本就拥有霸道的鬼力，若是吞了鬼王，实力怕是早已突破了界限方才那道赤红灵力压过一切的灼热，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吃了鬼王的残躯，用来提升自己的实力？”郑明漪的声音发哑，问道。

　　纪惊鸿终于转头看他，冰蓝色眼眸里映着棺中飘出的黑雾，像是盛着一汪寒潭：“鬼修之路本就逆天，吞魂噬躯皆是常事。而曾经到过这里的人，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他似乎因此想起了某个人，又很快隐去了情绪。

　　话音落下，纪惊鸿抬手对着墨玉棺的方向虚握。

　　棺中那半截青灰色残躯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上面的血洞渗出的黑雾愈发浓郁，却在触及他指尖散出的冰蓝色时，瞬间被压制得服服帖帖。

　　紧接着，残躯化作一缕缕青灰色的雾气，顺着冰蓝的牵引，缓缓飘向郑明漪。

　　雾气靠近时，没有预想中的阴冷，与之前融入郑明漪手腕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被纪惊鸿按住了肩头掌心的冰凉透过狐裘传过来，却奇异地让他定了神。

　　“放松，”纪惊鸿的声音低沉，“这是鬼王血脉的本源，只有融入你的身体，血脉逆转才能彻底完成。”

　　青灰色雾气顺着郑明漪的鼻尖、指尖缓缓渗入，每一缕雾气融入，他的经脉便传来一阵灼热的暖意，那些破碎的枷锁一点点化作飞灰。

　　周身的冰蓝色忽然暴涨，化作一层厚厚的光茧，将郑明漪包裹在其中。

　　纪惊鸿站在光茧外，抬手维持着力量的稳定，黑色衣料下的肩膀微微颤抖，嘴角又溢出一丝暗红的血迹，却被他抬手拭去，动作依旧沉稳，仿佛方才闷哼晃身的虚弱只是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光茧忽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冰蓝色光点，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郑明漪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青灰色的流光，周身的气息已然截然不同之前的虚弱褪去，经脉中流转的力量温顺却充满爆发力。

　　只是血脉逆转的余威还在，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指尖的青灰色忽明忽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撑着想要坐直，却因为力量的波动，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就在这时，纪惊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反而带着一丝近乎冷漠的平静：“血脉逆转已经成功接下来，该谈谈我需要你付出的代价了。”

　　郑明漪的动作一顿，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他抬头看向纪惊鸿，对方站在昏暗的光线下，黑色衣料垂落，冰蓝色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什么代价？”郑明漪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心里还有种轻微的解脱感，终于要说代价了。

　　要是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帮助，他反而心中会不停地去怀疑对方的目的。

　　纪惊鸿的指尖拂过腰间雪白的剑穗，他的目光落在剑穗上，停顿了好一会，再次抬眼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我要你答应我，做一件事。”

　　“你掌控郑家之后，要以郑家为基地，销毁所有家族用于祭祀的秘术和法器，救出所有被当作祭品囚禁的人让那些被扭曲的‘正道’，重新回到该有的轨迹上。这是我和他的愿望。”

　　说这句话时，漫画的页面从纪惊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移开，转到了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上。

　　接着画面拉远，一个青衣身影浮现。

　　那人长发及腰，黑色发尾沾染着日光，给他镀上一层白色的光圈，暗示着已经故去的事实。

　　他望着纪惊鸿时，眼底盛满温柔，眉梢弯起，正当他张口要呼唤时……

　　下一祯画面猛地转为他躺在地上，一头青丝变为枯燥的白发，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已经表情狰狞，沾满了尘土和泥泞。

　　一个白色剑穗被他松开又握紧，最后还是滚落在他的身侧。

　　接着画面转为一方泛黄的信纸，纸页边缘泛着磨损的毛边，角落还染着一点早已干涸的墨痕。

　　信纸被折得整齐，展开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松烟香，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最后渐渐潦草，只末尾那一行，却写得格外用力，墨色深浓，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唰”

　　纪惊鸿猛地回神，指尖早已将剑穗攥得发皱，掌心沁出的凉意让他清醒过来。

　　第133章 遗物+1

　　“我会从旁协助你，”纪惊鸿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是郑家的余孽，还是其他世家的阻挠，我都会帮助你解决。但今晚，有件事我要亲自做。”

　　他的目光转向墓室入口的方向，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那张清冷的脸第一次被恨意和怨毒浸染，像是白雪沾上了污点。

　　“郑家所有参与过献祭他的人，我今晚都会杀了。但我会保留他们的尸体，你可以用丝线控蛊的力量，控制他们的身体，继续伪装成郑家依旧完好的模样这是你掌控郑家的第一步。”

　　郑明漪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纪惊鸿眼底的真切的杀意和恨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以他的智商，很容易就推测出了这个“愿望”，其实是“阿月”的遗愿。

　　一个跟各大家族没有牵扯的高手，在沈珩溯杀了这么多精英，那么多家族都需要回血的时候，偏偏只救了他，并让他来实行这件事，那么这个愿望是谁的就很明显了。

　　纪惊鸿之所以非要他来完成“阿月”的遗愿，是否是因为他承载了“阿月”的血脉，他完成这些事，就像“阿月”完成了一样。

　　但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

　　毕竟纪惊鸿帮了他是实打实的事情，原因是什么又何必斤斤计较？让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好，”郑明漪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坚定“我答应你。”

　　那双冰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冰雪初融时的一缕微光，却转瞬即逝。

　　他抬手，将腰间的墨色长剑拔出，转头看向郑明漪，叮嘱一声：“等会你再出来。”

　　说完，纪惊鸿的身影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墓室入口的方向掠去。

　　黑色衣料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郑明漪静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耳中渐渐传来远处隐约的剑鸣，那声音短促而凌厉，像是冰刃划破绸缎，转瞬又归于沉寂。

　　郑明漪缓缓起身，白骨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是在低声呢喃。

　　他抬手拂去衣摆上沾染的骨尘，随后他才迈步走向打开的入口，夜色如浓稠的墨汁般涌进来，将他的身影裹了大半。

　　循着纪惊鸿的力量走到郑家巨大的绿化林后，血腥气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参天古木的枝叶，洒下斑驳的银辉，地面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一条条蜿蜒的红线，一直延伸向林间深处。

　　郑明漪循着血迹往前走，脚下的落叶沾了血，踩上去软绵又黏腻，偶尔有血珠从枝头滴落，砸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与他衣料的暗纹相融，竟有种莫名的协调。

　　喜爱干净整洁的圣子此时已经不在乎这些表面了。

　　再体面的东西，内里烂了也是腐臭的。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忽然出现一间矮小的木屋。

　　他在郑家待了这么久，却从未见过这间小屋。

　　木屋的木质早已腐朽，墙面爬满了暗绿色的枝叶，枝叶上沾着点点血迹，像是缀上了红色的花。

　　屋前的空地上没有杂草，只有一层薄薄的黑土，此刻却被血浸透，汇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洼。

　　郑明漪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先落在木屋周围一具具“尸体”被粗麻绳吊在树干上，麻绳勒进他们的脖颈，让他们的头颅无力地垂着，头发披散下来，身上是密密麻麻的剑伤，无数血液却并不喷涌，而是一点点滴落，砸在地面的血洼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像是在放血凌迟。

　　他一眼就认出了最中间那具尸体，是大长老，对方穿的锦袍此刻被血染透，腰间的玉佩碎成了两半。

　　其余几具尸体也都是郑家参与过献祭的核心人物，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双目圆睁，嘴唇微张，像是还没来得及发出呼救，就已命丧剑下。

　　紧接着，郑明漪的目光落在了木屋门口的身影上。

　　纪惊鸿站在那里，一身黑衣早已被血完全染红，那些血迹像是泼墨后又添上的朱砂，顺着衣料的纹路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