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跑掉。”
“好值得啊。”
窦棠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握住了多吉雅的手。
庆功宴还在继续。有人已经喝高了,举着麦克风唱跑调的KTV;有人在角落里抱着哭,说这一个月太苦了;有人在收拾设备,把今晚用的乐器一件件装进航空箱。
窦棠婴拉着多吉雅,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不跟他们打个招呼?”多吉雅问。
“不用。”窦棠婴擦干了眼泪,鼻头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光,“今晚的主角不仅是我,还有他们。让他们好好玩吧。”
两人穿过走廊,经过空无一人的化妆间。门半开着,里面还挂着今晚换下的演出服,灯光没关,化妆镜上一圈灯泡亮着,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窦棠婴停下脚步,看了一眼。
“怎么了?”多吉雅问。
“没什么。”窦棠婴笑了笑,“就是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
他指了指化妆镜上贴着的便签纸,上面是工作人员写给他的加油语:「窦老师你是最棒的!」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三个月前,”窦棠婴说,“我还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上不了舞台了。”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穿过空荡的走廊,从员工通道走出场馆。外面夜风微凉,城市的霓虹灯在天幕上涂出一片暧昧的红。
远处还有没散场的粉丝,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手里还举着荧光棒,对着场馆拍照。他们在路上就开始大合唱窦棠婴的歌。
很浪漫,也浑然不知自己的偶像就混入在他们中间。
窦棠婴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拉着多吉雅,多吉雅大声合唱着。
窦棠婴感动之余对这个男人的外向有了莫名的羞耻,这个多吉雅!!
他们没有叫车,就那么沿着街道慢慢走。
城市的深夜,喧嚣褪去大半,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远处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被下一盏灯分开。
“我们去哪?”多吉雅问。
“不知道。”窦棠婴说,“就随便走走。”
他顿了顿,又说:“我想和你散步。”
“好。”多吉雅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两人走进一座街心公园。白天的热闹早已散场,只有几个夜跑的人从身边经过。长椅上空空荡荡,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
窦棠婴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被灯光映亮的天幕,偶尔有一架飞机闪着红点缓慢移动。
“好丑。”他说,“连颗星星都没有。”
由奢入俭难,看惯了高原上的无边星空,再看都市里的星星,总觉得不得劲。
窦棠婴似娇蛮的公主看见小家子气般嫌弃着。
“有月亮。”多吉雅指了指天边一弯细细的月牙,薄薄的,像被风吹淡的墨痕。
“那也是丑月亮。”窦棠婴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那片夜空。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来公园深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吉雅。”窦棠婴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多吉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人说是轮回,有人说是天堂,有人说变成星星。”
“那你自己觉得呢?”窦棠婴偏过头看着他。
多吉雅想了想,说:“我觉得……会变成风。”
“风?”
“嗯。变成风,吹过经幡,吹过雪山,吹过每一个还在想念他们的人。”他看着远处被路灯照亮的树梢,树叶轻轻晃动,“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最主要,它会托举着它爱的飞鸟飞向自由。”
窦棠婴没说话。他想起,想起央金,想起多吉雅的阿爸阿妈。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变成了风,正从这片公园吹过,拂过他的脸颊,拂过多吉雅的耳朵。
而多吉雅知道,
窦棠婴就是他们的飞鸟。
“我以为以前不怕死。”窦棠婴说,“因为想睡觉,想解脱,想一了百了。”
“但现在的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怕死,而是我厌恶我自己,我讨厌这具一无是处的身体,厌恶无法治愈自己的自己。”
“现在呢?”
“现在……”窦棠婴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嘴角上扬,是一个前所未见的弧度,明艳开朗地笑道:“现在很喜欢!!”
他看着多吉雅,月光落在他眉眼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我好喜欢我自己啊~”
他的眸光灿若明阳,幸福的笑容是令人无比心动的美丽。
多吉雅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干嘛?”窦棠婴眨眨眼,睫毛扫过多吉雅的掌心。
“别看我。”多吉雅的声音有些低,“你再看我,我会想亲你。”
窦棠婴笑了,笑得肩膀轻轻颤动。他没有拉开多吉雅的手,而是踮起脚,鼻尖轻微地点触到他的掌心。
“那你就亲啊。”他的脸微微昂起,语气里带着撩拨和期待。
多吉雅没有动。
“怎么了?”窦棠婴等了半天,这人怎么还不亲他!。
“我在想,”多吉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离我这么近,我却觉得你像月亮。”
“月亮?”
“嗯。看起来很近,伸出手却够不到。”
窦棠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拉下多吉雅覆在他眼睛上的手,看着他。
“那你试试看。”他说,“看能不能够到。”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两人的头发,吹动树梢上最后几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多吉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不急切,不粗暴,只是轻轻地、慢慢地碰触,像初次尝到蜜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品味那份甜。
窦棠婴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和夜风、和溪流、和这个吻融为一体。
远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近处,公园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思念、担忧、恐惧和期盼,都融进这个吻里。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窦棠婴的脸红得像被一整瓶红酒浸润。
“够到了吗?”他轻声问。
多吉雅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还没有。”他说。
然后,他再次低头。
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像害羞的少女。城市的光芒在夜空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纱。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像两个普通的恋人,在深夜的静谧里,分享一个又一个吻。
远处,最后一个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
凌晨两点,他们终于起身,走出公园,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
溪流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向前。两岸的路灯在水面投下橘黄色的倒影,被水流拉长、揉碎、又拼合。
“你想不想下去看看?”窦棠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河岸边一处浅滩。
多吉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里长着一丛丛低矮的植物,在路灯下影影绰绰。
“那是什么?”窦棠婴已经蹲了下去,拨开草丛,借着手机的灯光仔细看,“这个叶子……是薄荷吗?”
多吉雅也蹲下来,凑近看了看,然后摇头:“不是薄荷,是活血丹。也是一种草药,可以消炎止痛。”
“你什么都知道。”窦棠婴笑着说。
“也不是。”多吉雅伸手轻轻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只是小时候在书里看见过,那书专门讲南方植物的。”
他把叶子递给窦棠婴:“你闻闻,有淡淡的清凉味,但没有薄荷那么冲。”
窦棠婴接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确实,一股清浅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草木香,不像薄荷那样霸道,却更悠长。
“南方真好。”多吉雅忽然说。
“嗯?”
“这么多植物,一年四季都绿着。”他环顾四周,河岸边的草丛里,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在西藏,很多地方一年有大半年是枯黄的。”
“那你喜欢南方吗?”窦棠婴问。
多吉雅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喜欢啊。”他说,“因为有你在。”
窦棠婴的脸又红了,幸好夜色遮住了大半。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那丛活血丹,手指却不自觉地揪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捻着。
“以前,”他开口,声音很轻,“初中那会儿,我特别喜欢拉着你逛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
“记得。”多吉雅说,“你总是指着墙角的野草问我叫什么。”
“因为你每次真的都会认真地解答我胡搅蛮缠的问题。”窦棠婴笑了,“明明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跟你多待一会儿。”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