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雅站在屋檐下,窦棠婴站在高处,笑容明媚。看着小麻雀宛若站在经幡之上,他忽然想要搞清楚生命到底可以承载多少飞跃雪山的勇气和跨越草野的自由。
如果可以,他也想知道南方的小麻雀是否也有飞跃雪山的力量,是否可以撼动归化雪山的灵魂。
想想他今天就要走了,如果可以能否来场大风让小麻雀无法展翅,或者他会将仙女的衣服偷走,此刻他是卑劣的凡人。
“窦棠婴!”
多吉雅喊道。
窦棠婴伸出脑袋向下望去,
吉雅的凝视令他心里有了一股膨胀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在舞台上时常被珍贵的人仰望,但这双眸光却是无法比拟的平静。
他在看着自己的灵魂。
第26章 飞鸟与赛卡古托
窦棠婴背对大地,直接向后倒去,他毫无顾虑地从高处跳了下去,一闪而过的突变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有多吉雅没有怎么惊讶地在下用藏袍将他稳稳接住护在了怀中,只对着他说野这么一下就开心了?
窦棠婴娇蛮地点了点头。吉雅并没把他放下的意思,反而抱着他转头离开了。
众人回到了歌舞中,目送客人离开。
“窦棠婴,你想去哪?”
多吉雅又问了一遍。
去哪窦棠婴无奈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绵绵的喜马拉雅山似乎在用自己的力量在留住自己的脚步,他有了一种推背感,是命运还是风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从吉雅怀中跳下,
“多吉雅,你带我走好不好?”
于是,吉雅牵起窦棠婴的衣袖往前走,
他不问去哪,
他也不问悲伤。
嶙峋的山谷,无聊的山路,窦棠婴叹了一口气嘴巴有点念想起昨夜的蛋糕了。
别看卡久寺就在对面山头矗立,可真正要抵达,却要先下至喜马拉雅的山沟穿行,再爬坡翻过7500米的岗拉库日雪山,眺望而去峡谷交错,山脉冷峻辽阔。
吉雅指着一处说,从这下国道,回到一个叫民久玛的村镇,那和不丹直线距离只有4公里。那里的人终年生活在雪山之下,运气好的话等云雾散开,能看见雪山就在眼前。
雪山之下的人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愫在面对人生?
“很快,过了这段路就到了。”吉雅以为他坐车坐累了,窦棠婴睨了他一眼。
坐车是慢性疲劳,腰酸背疼的四肢乏力,坐车实在乏味无聊。窦棠婴就看向多吉雅,观察起他干净的嘴角,暗自思忖这人都是怎么刮胡子的?
多吉雅被身旁的人看得身体发麻,伸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双眼“别看,影响我开车。”被捂住的眼的窦棠婴微微勾唇,不啻于撩拨般用鼻尖轻蹭他的掌心。多吉雅感觉有只小猫咪和自己撒娇。
窦棠婴身上带着护肤品的草本香,他慵懒地把头倚靠在车窗上,目线下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驾驶员。
多吉雅自己介绍道:“卡久寺是一座宁玛派的寺庙,相传莲花生大师在那修行了七年七月零七天…”
“哦。”
多吉雅被这声“哦”整得没了话头:
“你这人出来不做攻略不感兴趣还不爱动。”
“觉得我没劲?觉得我无趣?”
“我是觉得你这样会玩得很没意思。浪费了大好时光。”
“我没玩啊,我只是出来换个地方换种空气呼吸然后继续躺着,如果可以我宁愿天天在家躺尸,世界那么大最终还是要回到被窝里的。”
窦棠婴总是这么散漫颓唐
“那是发生了什么让你离开被窝出来看世界了?”
窦棠婴只说因为自己睡不着待在被窝也没用。
吉雅看了他一眼,只说到“嘎玛日吉就快出现了…”窦棠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不丁地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耳鸣导致了他近十年没有睡过一次完整的觉,他很想长眠很想安静地长眠。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耳鸣是因为窦棠婴过度减肥的代价。他说过他用命减下来的一百二十斤不是说说而已,当年高考加上自己减肥,双重精神压力和身体疲劳使他大脑神经出现了问题,后来因为舆论和事业瓶颈期的压力导致耳压的崩溃日渐严重。
总之,他的人生一步一个坎,倒下爬起继续倒下,然后这次干脆躺下看天。
他不知道耳朵有没有康复的可能性,只知道在未知间他的听力日渐式微,半年前他在音乐节上右耳忽然失去听力的那一刹那,他就死了一半…
这半年宅在家里商演取消了商务失去了,歌词写不出来,歌曲没有着落,整个人好像和世界脱节,脑子一片朦胧的空白。
身体很重,脑子却轻飘飘的。
西藏之行前夜,一种近乎原始的冲动侵占了他的理智,驱使着他拿起剪刀……就在剪刀即将合上的刹那,脑子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片幸免于难的叶子,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方才的举动,陌生得不像自己。
所以,第三极圣地可以让他睡上一觉吗?
这是他出发的原因。他不可以在家继续这么下去了,会死,会死的很苍白很狼狈,这样的死法他不要。
但,这种狼狈何必告诉一个修行者,让他无端起牵挂。
想着,多吉雅居然真的带他来了这座寺庙。
这里四面环山,被峡谷包围,站在高处却看不见来时路,他只记得自己是沿着219国道而来,来时的盘山公路像是山的图腾。卡久寺建立在山坡的绝峭处,几乎四面都是悬崖,屹立在佳富坚山巅的它,终年几乎都藏匿在云雾之后,云雾从谷底翻涌而上,像是天宫一般独立于世。
满坡的野花和动物与人类和谐共处,卡久寺后山就是不丹,在这、不丹、尼泊尔三国相邻之地,九色神鸟是和平与爱的化身,也是佛教宗旨所说众生平等。
九色神鸟又是什么?
吉雅说这是宁玛派的寺庙,对于窦棠婴这种完全不了解宗教的人来说,看多了寺庙就觉得建筑风格大差不差,就像某年他去中亚一样,看多了伊斯兰教堂也会审美疲劳同个道理,更何况窦棠婴就不是那种兴致勃勃的人,再好看的寺庙现在在他面前都索然无味。这是窦棠婴的毛病,所以吉雅也不管他乐意与否就拉着他进了庙。
他们来得早,卡久寺并没有多少人,恰好碰见一个僧人抱着一盆的粮食在山坡上给赤斑羚喂食。呼的一声,任青大翅一挥停在了不远的草坡上,赤斑羚敏捷逃跑,僧人没有责怪,只是十分友好问他们要不要给任青喂食,吉雅拿着一块糌粑丢进了任青嘴里,任青还想逗逗草野上的藏野鸡玩弄的心思刚起就被吉雅呵走展翅高飞而去。
红袍僧人还好心充当了他们的向导细心解说,窦棠婴坐在旁边却不想动了,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心里头为自己冠以义正言辞多走一步都是对他生命的不负责任,但其实是他慵懒散漫不愿多走一步,绵软的四肢讨厌运动。
是,没错,卡久寺的云雾的确像仙境,赤斑羚也温驯得如同山神的宠物,但这份祥和与美好却像隔着玻璃观看,无法触及心底那片嘈杂的荒原。
眼前,多吉雅的兴致勃勃和僧人的友善,窦棠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落在迟钝的感知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倦惰的心神不在此地,而在一段无法安放的过去里。
而且,他深知自己也没有那个运气看见神鸟。
好运向来和自己失之交臂。
果然,僧人说这个时间点季节最容易看见神鸟的时候,他一片羽毛都没看见。
吉雅低沉的话语,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耳中那片永不停歇的沙沙声,无比清晰地响彻在脑内。
静立的身体像一个站在盛宴门外的饿殍,看得见里面的饕餮盛宴,却闻不到一丝食物的香气。这里的宁静治愈不了他,反而将内心的焦灼映衬得更加刺眼。
多吉雅察觉到了窦棠婴的游离,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试图将他的神魂拉回这片仙境。
窦棠婴却猛地抽回了手。
“我想自己待会儿。”他对吉雅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然后转身就跑走了。
他没说要去哪,甚至没想过要去哪。
吉雅看着他走去,走远,走进了云雾里。
车子发动,驶出去不到一百米,后视镜里卡久寺的轮廓还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窦棠婴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准备离开…
去哪…
窦棠婴不知道。
他也准备逃了。
国道上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会有。他只知道一路开,开到…
开到忘记了为止。
车子刚开出拉康,向西往色乡行进,中途遇上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貌似在拦车,眼睛匆忙往那一瞥,窦棠婴直接刹住了车。他坐在主驾上恍惚了那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后视镜里两位老者背着背包还在向后探头,窦棠婴把车倒了回去,老人立即问他愿不愿意去赛卡古托寺。
窦棠婴不知道那是哪里,但车窗前的这个和蔼的阿姨让他有了几分亲近感,等他冷静下来时他已经点头让他们上车了。
窦棠婴把这个寺庙输入导航,导航过去不过两小时。
“年轻人谢谢你哦。”阿姨的声音一听就是南方人,她的老伴一直在耳边叽叽喳喳责备她不开车非要让司机在色乡等他们。
阿姨充耳不闻,身体前倾热情问道:
“小伙子你一个人啊?”
“嗯。”
“哎呀厉害嘞。还是要趁早年轻出来,不然徒步一半老伴就受不了了,糟透咯。”
“你说你,哎呀人家出来玩就是为了放松,你还自己找罪受。”
“诶,你真是,西藏就是徒步或者自驾好伐,你一定要人伺候,你这个人...”
“我不和你说,我缺氧!”
窦棠婴看着车听着老两口拌嘴,疲惫的嘴角不经弯弯一笑。
“阿姨,你们去那个寺庙做什么?”
窦棠婴问道。阿姨正在收拾背包,回答着“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但因为恐高我就只在塔下默默地跟了一圈,后来心里一直记挂着它,念着念着我就退休了。这不,给自己找罪受把这个老太爷给请了出来,哎哟还不如我自己来呢。”
阿姨是个话痨,说着说着说起她那些家长里短的事,窦棠婴听着乐呵,自从走后他再也不知道街坊邻居的那些芝麻事了。
“那你呢小伙子,你去哪?”
“我?”
“我就这么开,开到哪算哪。”
“哎哟好酷啊。佩服你!”
“哪里,要是有目标才好呢,这么一路下去,谁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们要去赛卡古托的呀,谁说没目标了?小伙子,你不要吓老人家的呀,车在你手里,我在你车上,你的目标就是开到赛!卡!古!托!”
窦棠婴被这个阿姨逗乐了,他点了点头连忙说是。
“小伙子,人生不会有目标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你看,一件注定要完成的事终归是要去完成的,阿姨把这事白白拖了几十年,最后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