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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雪山共眠计划 参悲悟念 4420 2026-08-11 07:18

  到了地方,阿姨拍了拍她的老伴,把他叫醒下车了。

  窦棠婴也跟着下了车,眼看着那层高耸独立的碉堡屹立在山河边上。听阿姨说这座塔是个赎罪的过程,是米勒日巴尊者为洗清自己罪孽而依遵老师的教诲而修建的寺庙。又是一座寺庙…窦棠婴听说这个是噶举派的,卡久寺是宁玛派的...西藏的寺庙真多。窦棠婴感叹完送走阿姨后,本想离开,却发现副驾驶上多一包烟和一包红包,窦棠婴一看里头数额还不少,他立即回头进了寺庙去找阿姨。

  和手捻佛珠的信徒擦肩时偶然听见,他的声音像被桑烟熏过般醇厚:

  “山南的福气,一半在桑耶,另一半,都系在赛卡古托的转经道上了。那是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再没有比那更虔诚的路了……只是那路,宛若悬在鹰的翅膀上,心不诚、胆不壮的人,是走不完的。”

  窦棠婴侧目一眼而过,只见阿姨已经走进了那座佛塔里,窦棠婴只好立马跟上。

  逼仄狭小的空间昏暗的视野里只有那几乎垂直的阶梯,攀爬也只能侧身横着攀爬而上,面对的墙壁上画满了梯子,这是藏族独有的一种标志,天梯是为亡童祈福的符号,一阶代表一岁,几阶就代表小孩几岁去世,满壁看得人心里发酸。

  每登上一层四面都是佛像,佛龛也是新旧更迭,狭小的佛塔若是两人并肩同行百年来的壁画仿佛就贴在自己面前,窦棠婴和阿姨差了几个人身的距离,他挤不过去,也呼唤不得,在这里呼吸都是一种古朴虔诚的宁静味道,僧人坐在旁边低头念经,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安静下来。

  然后到达了第九层,窦棠婴眼见着阿姨出去了,他擦肩绕身追上了她,阿姨喜出望外“小伙子你也来啦!哎呀我们真的有缘!好呀好呀,那我们一起呀!”

  窦棠婴一怔,挡在门前的阿姨侧身牵住了他后,被遮挡住的强光一下照射在他的脸上,窦棠婴探身而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九层楼的高度完全没有任何保护机制,纯靠头顶一根麻花钢,所有人站在不到半米的平台侧身绕塔。低头下去犹如万丈悬崖,只是一眼他就腿脚发软,一下缩回了身体,他怕极了,耳鸣声前所未有地尖锐起来。

  他绝不可能去绕这么危险的塔。

  阿姨也说这是最惊险的转经道,窦棠婴很是认同。但阿姨也说,如果真要把钱还给她,那就和她一块走。毕竟她才将绕塔这件事从心上释出,而他们的缘分浅,她不想又为这点钱这点事记挂半辈子。

  “哎哟小伙子好心啊,不过你收不收是你的事,阿姨得给,这样我们的缘分才能理清,不然你又想阿姨把你这件事记在心里几十年伐,收下吧。”

  “不行阿姨,我收我就得惦记这事几十年。”

  阿姨牵着他,“那我们走走?就像你说的这世上总要有一个人要达成目标的啦。”

  窦棠婴一听险些跪在地上,一想到九米直接头皮发麻脊骨发凉,他连着向后退了三步,他忽然有点想念卡久寺的羊了。

  第27章 飞鸟绕塔飞

  光像是被云海过滤过,带着毛茸茸的金边,软绵绵地照在赛卡古托寺九层佛塔的鎏金顶上。窦棠婴眯着眼,看同车的阿姨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那条悬空转经道的第一步。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不敢迈出的第一步。

  今日阳光确实很好,稀薄的云雾让远方的库拉岗日雪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像是天神用最锋利的刀在蓝天上刻下的印记。窦棠婴和一群藏族小孩挤在门廊的阴影里,像等待家人归来的雏鸟,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顺时针绕塔的身影。

  门边的红袍喇嘛不断为每个经过的转经人念诵一段经文,低沉的梵音像温暖的溪流,在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藏族小女孩,穿着缀满彩色布片的藏袍,像只小鸟般倚着门框扭来扭去。她突然凑近窦棠婴,黝黑的小脸上眼睛亮得惊人:

  “哥哥,你为什么不去?”

  窦棠婴的目光仍追随着转经道上的人:“我等人。”

  “哥哥,你是因为胆小吗?”小女孩不依不饶,“还是因为没有想要完成的心愿,或是想要祈福的人?”

  “我只是在等人。”他重复,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小女孩歪着头,辫子上的绿松石随之晃动:“可是我奶奶都出去了,她想给我爷爷和弟弟祈福。”

  “为什么?”

  “他们要平平安安地再次回到这个家里做我们的家人啊。”

  小女孩天真地把轮回当做再次回归家庭,仿佛生死不过是场漫长的远行,而祈福就是为亲人照亮回家的路。

  窦棠婴怔住了。他想起刚才在佛塔下听见的对话那些用性命贴着悬崖转出的功德,为至亲求来世。在这海拔近四千米的地方,信仰变得如此具体,具体到每一步都可能踏空,每一念都关乎永恒。

  他不是个热血的人。这些陌生人的三言两语,本不足以让他奋不顾身。

  就在这时,阿姨转完了第一圈。窦棠婴以为她要回来了,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可阿姨只是在转经道的拐角处停下来,转身朝他用力挥手。

  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

  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永远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江南女人。

  「“,我想唱歌,当歌手。”

  “嫌三嫌世,随你好啦。”」

  记忆中,总是这样,用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轻描淡写地支持他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哪怕他因为减肥过度导致耳鸣,哪怕他的专辑歌曲没有多少人听,她也只是摸摸他的头说:“身体要紧,歌可以慢慢写。”

  她继续第二圈前进了,她的老伴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跟在她身后但一手还在护着她。他们不过出现在门框一秒宛若一刹那的梦幻,就无影无踪了。

  “哥哥,你要出去啦?”小女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窦棠婴低头,发现自己的一只脚不知何时已跨过了门槛,踩在了转经道的起点上。

  “嗯…我,不等人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深吸一口气,他完全踏上了那条悬空的转经道。

  刹那间,整个河谷仿佛都在他脚下展开。悬崖深不见底,烈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吹得他灰色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嘴唇开始发白,踏出第一步就后悔了阳光再温暖,也照不进骨子里的恐惧。

  他想回头。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看见门廊下的红袍喇嘛双手合十,朝他露出了一个虔诚而安详的微笑。然后喇嘛闭上眼,继续诵经。阳光恰好照在他半张脸上,那一瞬间,他仿佛化身为经书上最令人心安的那句六字真言。

  窦棠婴挪出了第二步。

  “只要一圈就好。”他告诉自己。

  他背对着深渊,太阳直射在背上,本该温暖,全身却因紧张而冒出冷汗。风很大,他必须紧紧抓住外侧的铁栏杆才能站稳。

  “吉雅…”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围都是转经人嗡嗡的诵经声,而他开始默念每一个他在意的人的名字:、吉雅、孟凡、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央金...名字不多,重复念诵,竟也成了属于他的经文。

  名字不多,但他反复念着,渐渐地,那些名字仿佛也成了某种咒语,给了他继续向前的力量。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拐角处,向下瞥了一眼就这一眼,差点让他腿软摔倒。身后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谢谢…”他仓促道谢,恍惚间低头,发现自己胸前那尊小佛像的手里,不知被谁塞了一张折成三角形的一百元纸币。

  窦棠婴突然笑了。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悬空转经道上,在这个他吓得半死的时刻,这个意外的发现莫名缓解了他的恐惧。

  “小伙子你出来啦!”前方传来阿姨惊喜的声音。她居然还有办法腾出一只手朝他挥舞,而她身后的老伴又开始操心地说着什么。

  到了门口,老伴先进去了,阿姨却停下来等窦棠婴。她要转满三圈。

  “来,陪阿姨走完吧。”她朝他伸出手。

  窦棠婴鼓起勇气追上去,颤抖的手被阿姨温暖的手掌握住。

  那只手纤细而有力,掌心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就在这一瞬间,窦棠婴恍惚了。

  「谢谢你陪我走完我的最后二十年。」

  这是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记得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记得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记得瘦得只剩骨头皮的手是如何用力地握紧他。

  窦棠婴是退休后捡到的弃婴,退休对于来说就是卸去了铠甲的螃蟹,她绵绵软软在人生这片沙滩上迷茫不知方向时。在退休那天,从学校回去的春雨蒙蒙路上发现一个弃婴在海棠树下险些被雨水花枝淹没,襁褓里的他苍白无力就像一颗脱水的馒头,于是不顾家人反对,老人毅然决然地收养了窦棠婴。就这样往后的二十四年两个人成为了彼此的依靠,她是他人生前二十四年的光,他是她余生最后二十四年的寄托。

  “…”

  “…”

  窦棠婴紧紧抓住阿姨的手泣不成声,跟在她身后,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啜泣着呼唤。

  阿姨用方言笑他:“怎么像个囡儿一般哭了。”

  窦棠婴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泪眼婆娑中,他看见阳光洒在河谷的每一个角落。野花在岩缝中摇曳,经幡在风中翻飞,远处的雪峰静默矗立。

  九层楼的高度,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他们就这样亦步亦趋,心怀感激地转完了剩下的路。两圈后,阿姨要和他告别了。

  “漂亮的小囡,你以后也不要害怕。”阿姨握着他的手,皱纹里盛满笑意,“不要害怕会摔下去的,佛祖在保佑你。”

  窦棠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微张着嘴,看着阿姨在门口朝他挥挥手,然后挽着老伴的手下了楼,从他的生命中悄然退场。

  他独自走完了最后一圈。

  下了楼的阿姨并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塔下,仰头望着窦棠婴的背影,眼角泛起一丝泪光。

  “如果我的孩子也能长大了该有多好啊。”她轻声说。

  她早已忘却了胎死腹中的生产痛苦,只永远记得手术台上冰冷的灯光定格住的银白色铁盘里那团模糊的血肉带给她的惊骇与心痛。

  岁月模糊了具体的伤痛,只留下了嵌入骨髓的遗憾。

  她的老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

  窦棠婴从转经道上下来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在佛堂外的石阶上坐下,那个小女孩还没走,学着他的样子蹲在地上。

  “哥哥,你的家人也会重新回家的。”小女孩突然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窦棠婴望着佛堂深处,轻轻点头:“嗯,会的。下一次见面,我就是她的大哥哥啦。”

  两人一起看着阳光从古老的窗棂斜射进佛堂,照亮了昏暗殿内庄严的佛像。金色的佛像在光影中熠熠生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西行,前往洛扎。不到一天,他就能返回拉萨,准备接下来的音乐节,然后“圆满”地离开西藏。

  圆满吗?

  发动汽车的那一刻,这个词在他心里打了个转,留下了一片空洞的回响。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219国道上,库拉岗日雪峰在远处静静伫立。而窦棠婴的心,比这盘山公路更加曲折。

  他脑中反复闪现的,是吉雅说“我想过离开你”时,那双痛苦而愧疚的眼睛。

  当时他只觉得被抛弃,痛得撕心裂肺。可此刻,坐在选择了“离开”的驾驶座上,他忽然尝到了一点吉雅当时心中的滋味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胆怯,酸涩地侵蚀着心脏。害怕自己无法承受随之而来的巨大责任,害怕面对可能失去的恐惧,于是本能地想先一步逃到安全距离。

  他不是理解了吉雅,而是…终于触摸到了那种恐惧的质地。

  在这片心灵的颤抖中,窦棠婴做出了决定。

  他试过了,他做不到像吉雅那样,将“离开”作为最终的答案。恐惧他触摸到了,但“舍不得”的重量,远远超过了那恐惧。

  他要去找那个被他丢在卡久寺的、有着湖泊般沉静眼神的人。

  握紧方向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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