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你的眼睛也是。”多吉雅握住了他的手,大拇指的指腹摁在他的掌心,窦棠婴的嘴边还有牛奶的水渍,和昨夜手中的..很像…
窦棠婴不再挑逗多吉雅,因为只是被他抚摸身子骨就自己酥软下去…再凑前一步,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也拿不准。
两人都不敢再看对方地眼睛,撇开视线,佯装镇定地默默地各退一步。
昨夜之后自己也变了。肉体的纯欲居然开始向更深处的情感探索,灵魂旷野无边宇宙,他的世界都想和这个人有所触及。
村边那几位老人家还在一块聊天,他们和她们告别,
她们还送了窦棠婴一块藏布,布上织着一句谚语,吉雅翻译道:“吉祥的是天,如意的是你”。
老人家慈爱地说一路慢走一路慢走…
多吉雅揉着他的脑袋就像刚刚揉着小羊羔脑袋一般温柔,但面对窦棠婴还多了几分的深情:“奶奶们希望你日后事事如意,天天开心。”
很难界定爱的范围,但此刻我的祝福里有你。
临走前,卓玛奶奶给了他们一袋牦牛肉,说是自己徒弟宰的,自己牙口不好嚼不动了,只是怕浪费所以送一些给年轻人,但他们都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意。
她的家乡有句谚语“如果家里出现女佣,就让她出家为尼。”可是阿尼无法出家,她无法服侍佛陀,她的弟弟妹妹需要活下去,需要她…她选择了佛陀的另一个方向,拿起了屠刀。
窦棠婴低下头接受了卓玛奶奶的白色哈达,她还给他们端来两碗甜茶,让他们一路平安。
“我决定明年去转冈仁波齐。”卓玛奶奶说道。
窦棠婴抬起头时,日照金山映入眼帘,太阳此时恰好,阳光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人文的温度,他难以表达这种萍水相逢,哪怕擦肩而过的一个微笑,也是日记里会落下的一笔故事。
窦棠婴仔仔细细地注视她的容貌。
卓玛奶奶的五彩头绳系在花白的头发之间,深沉的皱纹刻画下了她干练坚韧的人生,她的高颧骨始终没有放下过,笑容爽朗地挥了挥手送别了他们,后视镜外是库拉岗日和卡热疆群峰的连绵还有一位老者在雪山下双手合十的送别,经幡下她的祈福里有他有众生。
夏尔巴人会在家门口插上一根有枝杈的杆子,上面枝杈的数量就代表了这家有几人,窦棠婴这才明白,阿尼家门口甚至没有杆的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罪孽深重甚至连称人都不配。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老人在后视镜上系上一条彩色的哈达后双手一挥,骁猛的白玛直接追上了他们的车,在车旁一路的跟一路的随,直到山路尽头。白玛替卓玛奶奶送别他们下山,窦棠婴丢给了它一根牦牛骨头,它却不为所动地注视他们离开,
它就这样仿佛真的懂得离别,站在雪山下直到看不见他们了为止。
在此刻,他们也命运般地和刘意打了一个擦肩而过,他又来了。
窦棠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只狗,一个人和一座山。
“回头看,雪山在此刻独一无二。”
窦棠婴喃喃道。
多吉雅瞥见小麻雀趴在车窗上,只留下一个低落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忽然小脑袋钻出车窗外,挺直身体向后看去!一阵山风吹来,风有了彩色,有了模样!刘意在他们的车后向天空洒向千千万万的隆达,乘风而来!
我祝福你们啊……此刻至永恒。
窦棠婴久久不能忘怀,直到山路转转,再看不见身后的一切,只有巍峨的雪山和一片自由的天空。
窦棠婴坐下拿走后座上最后一罐啤酒时瞥见了角落的黑青稞,它比前两天褪去了许多青涩并且饱满了许多。窦棠婴利落转身,易拉罐开启的“咔哒”声,引来了多吉雅的注意。他这才发现这只低落的小麻雀趁他不注意探身向后去拿了啤酒。
声音清脆划破了车厢里的沉闷。
“大早上喝什么酒。”多吉雅的声音闷闷的。
“我喝的不是酒,是心情。”窦棠婴仰头灌下几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了几下,“现在需要聊以慰藉,你少管我。”
“对身体不好。”
“不喝,”窦棠婴又喝了一口“哈,也没好到哪里去。”
“起码能活得久一些。”
“这是好事吗?”
“就当给下辈子积点福吧。”
“这辈子就不打算当人啦。”
多吉雅无语地叹气了,轻佻的窦棠婴三两口就喝光了一罐,空罐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后就随手丢进袋子里。
两人相互拌嘴时,窦棠婴忽然伸手打开了蓝牙音乐。当前奏流淌出来,多吉雅虽没听过,却下意识地跟着哼了起来。窦棠婴微微侧过头,用还能清晰听见的左耳,捕捉着身旁那人低沉而随性的嗓音,紧绷的嘴角几乎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好在自己的左耳没事,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车厢里气氛温热,迎面的暖风吹得人的身体懒洋洋的绵软,惬意中神经也放松了下来,忽然有段旋律在脑海中闪过。
窦棠婴像被灵感电击般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无果后,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解锁手机,指尖带着点急促的微颤按下了录音键。
哼唱完毕,他心满意足地把自己重新“扔”回座椅里,像一只终于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也正在此时,他听见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你唱歌很好听,是歌手吗?”
糟了!
窦棠婴刚刚合上的眼皮倏地掀起。他还不想暴露自己是“樾棠”……表面还是一派游戏人间。
窦棠婴故意把脸转向多吉雅,食指将墨镜勾下一截,从镜框上方投去一束狡黠明亮的目光:“对啊,我是大明星!”
那眼神太过明媚晃眼,多吉雅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交锋,无奈宠溺地摇了摇头。
他回想起佛堂时对方那俏皮狡猾的模样,
心下暗忖:这人上辈子定是个妖精。
第35章 飞鸟的樾棠
“你的声音,和我喜欢的那个歌手很像。”
像是扒了衣服一样,袒露自己的音乐品味让多吉雅有些难为情,但他很开心因为有种微妙的宿命感在他心头缭绕。
樾、棠江南水土滋养出的两种植物,名如其声,那嗓音里自带一种慵懒又颓靡的午后春意,像可以躺在无垠的小河上,看头顶的苦楝花飘飘落下,自品一盏清茶,发散自己去想些虚无缥缈的柔韧人生,去感受穿堂而过的犀利山风:“我闻人生多自在,几多风雨亦见彩虹,哗然在昏暗前方不朽。”
但这歌手骨子里藏着别具一格的恶趣味,有着自己不安分的心跳。他会猝不及防地,用一句“地铁的风同化人的灵魂,限制人生无边,再无选择的自由。自命不凡,你不过是地铁的风牵引着的一缕幽魂。”
一个尖锐的转音,将人从氤氲的茶香中狠狠拽回,按在手里那杯早已冷透、只剩下苦涩的咖啡前。他用最温柔的声音,做着最残忍的事。
可恶的他在告诉你,醒醒,你活在现实里。
“可他是我最讨厌的歌手,你还和我唱反调。”
“你为什么讨厌他?”
“我就是讨厌他,他唱歌跑调,还不尊重自己的事业和粉丝对他的爱,随便地搞消失,声音丧得要命人也是,也不知道谁欠他几百万一样。你也不要喜欢他了,他真的没你想的好。”窦棠婴把网络上大家对他的评价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多吉雅听。
多吉雅听完没有任何情绪变化,他不反驳窦棠婴的评价,也不替“樾棠”委屈洗白:
“你有讨厌的权利,我也有捍卫喜欢的立场,他或许像你所说有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他在那一瞬间给予我的感动,谁也无法取代。”
他很坦诚地只是在说自己的感受。
“所以你现在为了一个歌手,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人,和我吵架吗?”
窦棠婴也不懂自己在气什么。明明他喜欢的是“自己”啊……
“我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辩经场上的辩经,场上我们的观点不同不代表我们就是敌人,我们同样为热爱的事奉献我们的思想和意志,我无法劝说你,你也无法说服我,但我会因此得到一个新视角,就犹如因为你我知道了我喜欢的东西不一定人人都喜欢,我喜欢的人也有缺点瑕疵,可我不会为此沮丧,只是下次的我就会更加从容地回应我的感受和想法。”
“哼!”
樾棠是个令人爱恨交织的歌手。
此刻,多吉雅和他讨论着这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虚拟”人物。这是一种奇异的分裂感,像在谈论一个共同的秘密,又像在无意间解剖着自己。
多吉雅的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方向盘,仿佛在试图叩开某段尘封的记忆。他视线在前凝视着山路,左手托着腮,整个人沉入一种遥远的氛围里。
他在试图…去捕捉窦棠婴和那个声音的契合程度。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一首歌?”身边的窦棠婴一边把保存下来的文件存进U盘里,一边问道。
多吉雅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因此叫太空》。”
原本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望着窗外山野的窦棠婴,猛地将视线从广袤的天地收束回来,投注到车内多吉雅的侧脸上。他很难精准描述此刻的心情。
这是他………窦棠婴写给自己的歌……
这感觉……就像有一只名叫多吉雅的孤鸟,飞跃崇山峻岭,就为了一口一口啄食掉一颗名为窦棠婴的烂柿子。
而他说,他最喜欢柿饼了。
“为什么?”窦棠婴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紧酸涩,嘴里皲裂干瘪。
多吉雅依然望着前方盘踞的山路,以及更远处沉默的雪山。他们此刻,正被这片巨大的白色寂静包裹着。他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旷。
“因为……我根本无法及时感知并安慰到自己潜在的低落而不易察觉的那些情绪,在这种情况下又谈何去抚慰所谓的灵魂?”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所以我需要一件事,一个人,一样物品……去装载我的情绪感官。让我能通过它,清晰地感受到我的自身,我的自我,我的……存在。”
“那么,喜欢上一首歌,反而变成了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特定的瞬间,“它恰巧就在那一刻,击中了我。让我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当下。”
那个当下就是
元吉雅,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释然。
你并没有你以为的坚强。
你并没有……想象中父母尤在的那个家了。
偌大的世界,你只剩你一个人了。
你很想他们,想到骨头发疼。
所以,请你……不要再故作坚强了。
因此叫太空,唱的就是这彻头彻尾的谎言。所谓的太空,不过是他孑然一身时,对着空旷山谷发出的、一遍遍的回响。
多吉雅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向前方。车窗外,是盘踞的山路与永恒的雪山,它们冰冷而巨大,将他,连同他刚刚不经意间袒露出的、那一丝脆弱的内核,一起无声地包裹、吞没。
“听听看吧?”
窦棠婴刚伸手去开蓝牙,就被多吉雅制止,“不……”
“为什么?。”
“我会哭的。”
他很坦诚,目光凝视前方闪闪发亮。说完怅惘地笑了。
此刻自己的手还被多吉雅握在手心,但他立即抽出了手,在副驾上端坐好,垂下目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