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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山共眠计划 参悲悟念 3995 2026-08-11 02:12

  偶见一处宽敞的天井院落,阳光透过高窗,在红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这大概便是多吉雅提过的讲经院了。

  赶路的脚步蓦地钉住。

  光影交织的院墙下,三人正低声交谈。其中那个静立聆听、手中尚捧着经卷的熟悉身影,不是多吉雅又是谁?他面前的两位喇嘛面容慈和,正对他娓娓讲述。随后岗巴老师也加入了他们。

  他们…窦棠婴试着想象他穿红袍的模样,可是比起刺眼的红,他还是无法捕捉到世俗之外的多吉雅的模样,脑海中最先想起的仍然是他对自己笑的模样,纵使是那一日重逢时佛灯下跪拜,他仍然觉得他的笑颜才是世界第一夺目的菩提。

  可现实里,阳光为多吉雅周身镀上一层宁静的光晕,那专注的侧影,仿佛已与这千年古寺的肃穆融为一体,只是多吉雅没有笑容…

  猛然间记忆有了闪烁初见时别人都在哈哈大笑他摔倒的窘迫,只有他没笑…他眼中只有共情的关心和歉疚。

  他的好,不是修行的佛陀。

  而是,他一直都很好。

  窦棠婴的心脏像被什么刺到,脚步猛地打转,几乎是落荒而逃。

  喧嚣的间隙,不甚灵敏的耳朵,竟捕捉到一段清越婉转的弦音

  心烦意燥的窦棠婴顷刻间眼前一亮!

  他循声偷望,只见一座别院空地上,十来个衣着鲜丽的人正围圈排练。女子彩缎华服,珍宝环佩叮咚;男子头戴圆帽,怀抱六弦琴。歌声高亢嘹亮,直率动人。

  他虽听不懂歌词,但六弦琴用拨片划出的清脆韵律,和着舞步的节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像只偷食的雀鸟,躲在门后听得入迷。

  “这是堆谐哦。”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

  窦棠婴吓了一跳,轻呼转身。结果迎光看见了一位笑容明媚,一口大白牙的藏族姑娘,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啊,我叫佳木央。”

  “……你好。”窦棠婴有些窘迫,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

  “喜欢听就进来呀,我们欢迎客人。”佳木央普通话很标准,她笑着说这些年跟着父亲的歌舞团走南闯北,又得了支教老师悉心教导,普通话学得比别人更好些。

  窦棠婴被引入院内。原来,借着色莫钦姆节的东风,市里正举办非遗文化巡演,日喀则各地的民间艺术团体齐聚于此,热闹非凡。佳木央热情地为他介绍,将六弦琴时而高举过顶,时而环抱胸前,姿态优美如敦煌飞天。琴声在她指尖流淌,清脆悦耳。窦棠婴忍不住凑近细听,那专注的模样逗得佳木央笑声连连。

  “你喜欢?借你试试?”

  佳木央介绍着堆谐的旋律规律:堆谐女声的一般音域在aa1或c1c2之间嗓音清亮,而男声的音域则低徊浑厚比女声整体低一个小七度左右,为了配合人声所以六弦琴旋律曲调是非常规律的四拍子韵律。

  窦棠婴心中连连暗叹伴奏的四拍子节奏配上六弦琴鲜明的音色这个巧思简直完美。他上手稍加摸索,竟能跟着佳木央的歌声合上几句。佳木央眼睛一亮,由衷赞叹:“你太厉害了!是学音乐的吧?我学第一首曲子用了半年呢!”

  窦棠婴只当她是极其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可爱姑娘。

  这时,一位面容敦厚的长者走来,佳木央介绍是她的父亲,歌舞团的次吉利团长。老人不会汉语,通过女儿翻译,对窦棠婴的天赋表示赞赏,甚至玩笑般邀他“留下”。佳木央笑着用藏语和父亲说了几句,窦棠婴虽听不懂,却感到氛围亲切。

  佳木央又带他来到年楚河边,这里人声稍歇,对岸上,一排人正对着雪山江河放声歌唱,气势磅礴。“那是藏戏团在开嗓。”佳木央讲述起藏戏鼻祖唐东杰布为募捐建桥而创立戏剧的传说。藏戏唱法独特,其中就有嘉措奶奶曾提及的“缜固”技巧,声音仿佛从脑后升起,胸腔共鸣,嘹亮得能压过滔滔江声。

  “不同地区藏戏方言有别,但核心都是这脑后音与胸腔共鸣,腔调长短变化,很有味道。”佳木央解释着,见窦棠婴听得专注,这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她不由微微脸红,“我教你几句?”

  窦棠婴想起嘉措奶奶,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与慷慨,似乎流淌在每个藏胞的血液里。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他害怕一张嘴就是跑调,一张嘴就落入他们的嘲讽中…

  可是佳木央歌声中那种与呼吸韵律浑然天成的自由,深深打动了他。

  佳木央弹起六弦琴,引导他唱和。琴声淙淙,歌声飞扬,窦棠婴渐渐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想起嘉措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句“再多看一眼吧”。

  嘴巴对着奔腾的年楚河,窦棠婴情不自禁地打开喉咙,让声音融入风中。

  佳木央也随之弹琴起舞,脚法变化多幻,绕着他旋转,将家乡的喜悦与祝福,跳给这位远方的客人。窦棠婴起初羞涩,后来也染上了这份欢快。他很喜欢这首曲子的调子,反复唱了好几遍还是余音缭绕。

  “这曲子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喘息着问。

  佳木央停下舞步,笑着说道:“是呀,它很动听。这首曲子出自《曲拉多吉》,歌词大意是……

  ‘多吉在美丽的家乡出家为僧,

  将洁白哈达献给菩萨。’”

  风声,江涛声,琴弦余音……世界的声音在窦棠婴耳中骤然退去。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轰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佳木央察觉他神色剧变,担忧道“你怎么了?”

  紧接着脑海中灌入每一帧过往

  昨夜多吉雅望向远山时眼中的向往,

  方才讲经院里沉静似水的画面,

  每一次日出,他的念诵不绝…

  一切的一切与这句歌词轰然重叠,似最冰冷的谶言,狠狠刺入窦棠婴的心脏。

  ‘你知道,害怕吗?’

  多吉雅昨夜的话,此刻像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害怕。

  他害怕。

  他害怕这并非戏言,害怕他的向往终成现实,害怕多吉雅某日会洗净红尘,披上那袭刺目的绛红,将窦棠婴一个人留在俗世此岸。

  他害怕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肉骨心脏窦棠婴害怕多吉雅终将抛下这红尘浊世,转身踏入那一片他无法跟随的净土。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窦棠婴仓促地丢下一句,佳木央看着这位一面之缘的旅人似有什么感召一般走了,她在后面告别:

  “再见啦怒雀,扎西德勒。”

  在她的家乡怒雀是南方人的意思,一面之缘的旅人,我祝你旅途愉快。

  窦棠婴撞开人群,疯了般往回跑。他疯狂地寻找,穿过转经道,掠过展佛台,跑过玛尼堆……

  徐朝来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伸手想拦:“棠婴!”徐朝来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

  窦棠婴却像没听见,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擦过。徐朝来伸出的手,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低声自语,仿佛告别:“棠婴,羌塘发生急事,我和老师得先回去处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再见,小叔。”

  在四千米海拔剧烈奔跑无异于折磨,但窦棠婴顾不上肺部的灼痛和嗡鸣的耳朵。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寺庙门口,晚霞已将整座城市染成恢弘的鎏金色。

  “窦棠婴?”

  多吉雅的声音响起。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他的小鸟从绚烂的霞光与纷乱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地“飞”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眶通红,盛满了惊惶未定的泪。

  “多吉雅!”

  窦棠婴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勒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框定在自己身边,抵抗那无形的、名为“信仰”与“命运”的力量。

  多吉雅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怀抱里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怎么了?被欺负了?是徐朝来?

  “棠婴,棠婴,不哭。”他笨拙地轻拍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焦急。

  并且一股久违的、尖锐的怒意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越安慰,怀里的人缩得越紧,哽咽着,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仰起泪痕斑驳的脸:

  “多吉雅,我们去羌塘好不好?”

  窦棠婴知道自己自私、卑鄙,可他管不了。他只要多吉雅留在这红尘里,与他一同沉沦。

  如果去了那里辽阔的荒原能留住他,如果去了那里人文与自然的牵绊足够有力……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向那扇清净佛门?

  “好不好?”他迫切地又问了一遍,渴求的泪水滚落,烫在多吉雅的手背上。

  好…

  好…

  好…

  拜托答应他好不好…

  拜托了!!老天爷…

  多吉雅捧住他冰凉湿漉的脸颊,望进这双被恐惧和泪水洗得异常清亮的眼眸。瞳孔里面的脆弱与依赖,像一根最柔软的丝线,将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轻轻地、却牢固地,系在了当下。

  多吉雅所有原则与彷徨,在这一刻的泪眼前溃不成军。

  “好。”

  第48章 飞鸟不会落脚

  从日喀则到阿里,沿着G562到G317,窦棠婴开着车,行驶在前往申扎的公路上,这一片是牧区,天苍苍野茫茫的一望无际,天空低垂似乎伸手就能摸到云朵。贯穿整个南北的高速公路,天离自己好近。

  “你在拉萨的工作怎么办?”

  “和萨嘎达瓦撞在一块,所以活动单位把时间延后调整改期了。”其实不是,他被“退货”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那家人还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的舆论到后来的网暴,都有他们的一份推波助澜。

  窦棠婴嘴上看似很平常,但其实他背地里一直都在查邮箱,他还是很在意这次活动,至少很感激人家愿意给自己机会。而且嘉措奶奶和佳木央的鼓励让他很受鼓舞,让他知道唱歌不是一件冠之荣誉和名利的符号,只是自己的爱和内心的声音。

  只是,天不遂人愿。

  “这样,不耽误就好…我们真的要去阿里?”

  多吉雅偷偷观察窦棠婴的反应,心里并不明白窦棠婴的执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去阿里。对于他来说,阿里是西藏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它离冈仁波齐很近,又深入西藏腹地,又曾是阿爸工作过的地方…岗巴老师邀请他时,他动过念头,但是…仍然怕触景伤情。

  “嗯。”

  窦棠婴只是敷衍了多吉雅一个鼻音,他现在满心思索到底如何才可以让多吉雅断了出家的念头,留下来。

  只有留下来...

  窦棠婴偷偷瞥去,多吉雅靠在副驾上假寐,侧脸沉静眉头却装满了心事,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这种感觉就犹如他是落地窗外的太阳,很美很梦幻人却永远触摸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或落下。

  窦棠婴哀叹更多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出家,出世感兴趣。

  他抬眸而去,

  这条路好孤独,十公里都不见一个人。

  这条路好安静,十公里只有牛羊。

  而且这里的藏羚羊随处可见,在路碑562的226公里处,窦棠婴就看见了四只藏羚羊在草野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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