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
“多…多吉雅!!!!”窦棠婴一瞬间惊恐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只能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眼泪没有了。
疯子…原来多吉雅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多吉雅我…我头晕!”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日喀则街头,在昏黄的光圈里,像两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童,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旋转!世界在他们周围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带,头顶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倾倒、流转。
“你看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的多吉雅在风与旋转的间隙里大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天!”窦棠婴被转得头晕目眩,本能地回答。可是他嘴角带笑,并非他本意,而是看天旋转嘴角就是会上扬,是不是因为这样,上帝以为人类都是无忧无虑的?
“还有呢!”
“黑暗!星星…屋檐…经幡……”视野在旋转中破碎又重组,什么都像幻觉,又什么都无比真实地掠过。
“还有”
多吉雅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多吉雅扶住窦棠婴的肩膀稳住身体,耳畔是血液冲刷的嗡鸣和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
“还有什么?”多吉雅笑着十分明亮,仿佛把某处照亮。
脑海仍在快速旋转,眼前昏昏绕绕,但多吉雅也尚未恢复清醒的脸在近在咫尺的月光下迷离,却亮得惊人。
窦棠婴仰起头,看着多吉雅的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划破了夜的沉郁。
“还有你!!!”
远处寺庙,那悠长而苍凉的法号声就在此刻恰好响起。
窦棠婴的笑声渐歇,两人依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温热。
“棠婴木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旋转后的微喘和一种奇异的温柔,“我阿妈很喜欢在山坡上转圈看天,晕了就倒在山坡上,她说转圈的那一小会儿,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从视线里看到的从来不是天,也不是黑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窦棠婴的胸口,又点点自己的。
“是我们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汗湿的额发。窦棠婴的目光清亮如洗,仿佛刚才那阵疯狂的旋转,甩掉了所有沉重。
“人生不是一条非要奔向某个地方的线……我们怎么到妈妈肚子里的没有源头,我们的死亡也没有终点。”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法号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既是‘点’。”
他顿了顿,握着窦棠婴的手微微用力,像要确认某种存在。
“又是一个圆。起点是我们,终点也是我们。所谓的归属……?”
多吉雅凝视着这双明亮的眼眸,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们始终,都站在自己人生的正中央。”
“这里,就是全部了。”
话音落下,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们,远处隐秘的法号余音在夜风中飘散。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上,那混合着孩童般天真与近乎神性洞察的笑容,“轰”地一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空洞,撞开了一丝裂缝。
这旋转后的眩晕和滚烫的话语流进填满,
他,就是全部。
第47章 飞鸟与扎什伦布寺
第二天,日喀则的街头沸腾起来。
扎什伦布寺迎来了一年一度盛大的“色莫钦姆”羌姆法会。人潮如织,桑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酥油、香料和节日特有的热烈气息。
多吉雅在房间里抄了一夜的经文。这是上师交代的功课,即便远离师座,他也不敢懈怠。一笔一划,不仅是完成课业,也将无处安放的思绪与……对某个不在身边之人的想念,一同沉淀进墨迹里。
这一夜,是小麻雀第一次不在他身畔安睡,房间空旷得让他心神不宁。
清晨,窦棠婴便与徐朝来出了门。多吉雅收拾停当追出去时,只看见那只灵动的小麻雀,像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转眼就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他开车跟上,但越近寺庙,道路越被信徒与游客塞满,最终他弃车步行,却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眼睁睁失去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窦棠婴确实被眼前这盛大的场面震撼了。从吉吉朗卡路开始,人潮便推着人向前。窦棠婴连转经筒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在外围跟着人流挪动。
并且人潮推拥着他停不下脚步地向前,他连回头的时机都没有。
因着身边熟悉的几位藏族男性都身材高大,窦棠婴曾误以为这是普遍现象,此刻才知,徐朝来与多吉雅这般的身量在人群中依然卓然。徐朝来走在他身后半步,用肩膀和手臂为他隔开拥挤,形成一方安稳的空间。
他被护着,像被仔细拢在翅下的雏鸟,心无旁骛地可以感受藏地阳光毫无保留的热情与灼热。
直到进入寺院,扎什伦布寺内,红墙巍峨,金顶耀目。
但十余株苍劲的古树攫住了他的目光这里有三百九十年到五百年不等树龄的互叶醉鱼草,虬枝盘曲,静默如智者。
“吉雅,快看!”窦棠婴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带着未经思索的欢喜。
转身,却对上徐朝来温和而无奈的笑眼。
“……”
窦棠婴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一丝难言的失落却漫过心头。这是鲜少的、没有多吉雅在旁的风景。昨夜回到酒店后心擂如鼓,悸动后的绵绵情意一刻也不想和那人分开。然而,他败给了自己的故作矜持和多吉雅的没有挽留。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脑海中不停幻想自己若是此刻在他怀里他又是如何的窃喜,亦或者这时候是不是在偷亲他...
啊啊啊啊啊!结果又是一夜未眠。
而徐朝来泰然地上前轻声解释,说这树也叫“灯芯树”,信徒常取其枝缠棉为芯,供奉佛前,长明不熄。且据说它仅在此寺周围能长成乔木,从芥草到巨木,四百年的时光凝聚于此,生命本身便是神迹。
窦棠婴讪讪点头…这一类奇观很难用科学进行解释,人谓之虔诚而敬畏的生命奇迹。他在路途中也曾听吉雅说起过相似的奇观在山南热振寺附近有生长千年的柏树群,它们也是只生活在寺庙周遭,出了寺庙便棵树不长。
灵魂好像也是如此,靠近某就丰沛蓬勃,远离了就腐朽干涸。
随后,两人继续随着人流转过强巴佛殿。
进殿需先叩响法铃,三声清越。即便羌姆即将开始,殿内依旧挤满了虔诚的信众。面色深红的嫫拉,发辫系着红绳的老者,手持转经筒,口诵真言,步履沉静。跟着他们跪拜,总不会错。
徐朝来默默守在窦棠婴身侧,替他隔开拥挤,目光偶尔掠过他专注的侧脸,又淡淡移开,隐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好像还是第一次与他单独出行...因为以前都有那人在…恶心。
窦棠婴脚下时糙时滑,感觉奇怪。低头伏身细看,殿内阿嘎土地面竟镶嵌着绿松石、猫眼石等宝石,拼成繁复吉祥的图案。
一个晃神,徐朝来回神过来就把窦棠婴弄丢了,他隐入人流中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徐朝来走出了殿门,而窦棠婴挺直腰后,四下也没有了徐朝来的身影,他反而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自己瞎逛,独自穿梭于三座灵塔殿与措钦大殿之间的感觉更好。时不时可以听身旁的阿佳低声的讲解,说此处曾是古老的天葬台,里头供奉的一块黑石头就是过去的法物。
窦棠婴走出殿外,站在高处,墙角一簇白玫瑰在高原阳光下开得惊心。日喀则城郭也尽收眼底,空气里混杂着桑烟、酥油和人体的温热气息。狂风猎猎,吹得人心胸一阔。
尼日拉山脚下的跳神场即将开演,窦棠婴匆忙赶去。扎什伦布寺的羌姆名震藏地,一年仅此两度,除去腊月,便是此月一场。窦棠婴挤在翘首以待的人群中,觉得自己幸运至极。同钦,冈林雄浑低鸣,随即法鼓与铜钹震天动地,当戴着狰狞面具的舞者踏着凝重步伐入场,以第一场乐舞哈香简珠宣告法会正式开始。
羌姆演绎着古老的故事与教义,窦棠婴却意外地接到了大和尚洒来的零食。旁边的人笑开了花,捡到它流年顺利,财运亨通。接着一阵混合着青稞与糖块的“卡赛”如雨点般洒向人群,这是吉祥的加持。
窦棠婴愣神间,掌心里又落下一块。
此时的羌姆让他蓦然想起央金苍白的面容,心下一涩,默默将那块“祝福”收入口袋。
窦棠婴拿出手机,开始录音。环境嘈杂,耳朵也时好时坏,但他执拗地想留下这宏大庄严的声场。这一刻,他久违地渴望起了自己那些专业的录音设备,渴望将这一切更完整地捕捉。
只可惜都在车上…现在他只能举着手机,周围或跪或坐、合十凝神。
专注是最小的虔诚。
为了寻找更好的收音角度,窦棠婴试图绕开人群,却不慎拐入一条僻静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