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关于您个人。集团方面可以动用人脉,确保您接下来的一切活动获得顶级资源,那些不愉快的舆论,集团也有能力帮您清除。”
他并不知道窦棠婴被多吉雅他们保护得很好,他压根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当他看见窦棠婴的冷笑时,觉得他疯了。
不自量力的养子。
“烂泥扶不上墙。”他对着律师自嘲道。
律师顿了顿,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更令人心寒的东西,“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您同意解除与段暮辞律师的委托关系。我们也不希望父子对簿公堂剑拔弩张…”
为了一个外人图穷匕见。
窦棠婴觉得耳内的轰鸣声达到了顶点,几乎要撕裂那层纱布。他喉咙干得发疼,费力地开口,声带撕扯像砂纸摩擦:“如果……我拒绝呢?”
赵律师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只是眼神更冷了些,仿佛早预料到这个问题。
“那么,很遗憾。”他合上了协议,声音依旧平稳,“您将面对段氏集团完整的法务团队,而不仅仅是徐先生的私人律师。关于您‘事实收养’关系的质疑,关于您对徐裴华女士施加‘不当影响’以获得遗嘱的指控,将会有更专业和详尽的证据链支撑。至于其他方面,集团也会继续深入下去。”
他向前微微倾身,一个压迫感极强的姿态:
“窦先生,您是个雅俗共赏的艺术家,身体正在恢复期,需要安静。段先生提供的,是一条让所有人都能体面退场、甚至更上层楼的捷径。而拒绝……”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意味着您将面对一场没有赢家、只有持续损耗的战争。您确定,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艺术生涯,承受得起吗?”
他认为,集团打得这套组合拳很完美。
一切都会沉默。
窦棠婴闭上眼,冷汗浸湿了鬓角。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还多了金钱和权力混合的冰冷气味。
好臭好臭。
就在赵律师以为他已屈服或崩溃时,窦棠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以及疲惫深处,一丝烧不尽的微光。
他极慢、极艰难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向门口。
“赵律师,”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异常清晰,“请你……出去。”
赵律师微微一怔。
“告诉段先生,”窦棠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我的部分不让,的房子不卖,我的律师不换。”
压力太大以至于他喘了口气,巨大的耳鸣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盯着对方:
“我有音乐我有才华我有朋友我有爱情,我不畏惧别人口中的舆论,我只要还活着我就会一直一直爱着我所热爱的东西,人生或许会这样毫无意义下去,但我的人生不是别人可以评头论足的物件。有些东西,卖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个道理,你们生意人……是不是永远算不清?”
赵律师觉得他声音忽高忽低地似情绪不稳定,但听完他这番言论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窦棠婴一眼,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拍品最后的剩余价值。
窦棠婴很是恼火。
“我明白了。很遗憾您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不再多言,对记录员示意了一下,转身走向门口。
看着他们走后,窦棠婴摘下了助听器,软骨有些痛,他揉了揉。
多吉雅回来时,窦棠婴刚签下了手术同意书。
他坐在病床上,床边夕阳刚好洒在他的侧旁,朦胧的余晖中窦棠婴伸出手“抱抱...”
多吉雅快步走到床边抱住了他,窦棠婴把脸埋在他的腰腹上,企图掩饰自己的悲伤。可是,他在发抖啊……
多吉雅握住窦棠婴冰冷颤抖的手。
“吉雅,我饿了~”
“我要吃炸鸡、酸辣粉、湘菜、蛙蛙...唔~”
多吉雅在他强撑扬起的唇边轻吻了一下,“我爱你。”
他看出了自己的强颜欢笑,他总是这样。
窦棠婴浑身脱力,几乎虚脱,嘴角扯出的一个极其难看的笑,被爱人的亲吻瞬间崩溃,而在爱人怀里大哭委屈:
“我一定…我一定要守住…守住它…”
他要用最好的模样去迎战。
“他们……太坏了。”
“他们…太坏了…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他们还要抢走我最后的一点、一点回忆...”
他们是趁人之危啊…
他对着多吉雅用嘴巴无声地大喊着自己说不出来的苦痛,太痛了太痛了!耳朵、喉咙、心脏,好痛都好痛,救救我好不好...
多吉雅……
我不想失去啊……我不想失去啊……
他大哭着紧抱住他唯一的依靠,然后在他的怀抱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去后,多吉雅拿起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的白纸黑字沾满了窦棠婴的泪痕…
可怜的人儿,他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他?为什么老天爷要给他这样的业障?他明明这么好啊……
多吉雅紧紧抱住他,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床头柜上文件夹依旧无人触碰,窗外城市的暮色正在降临,将玻璃染成一片暗金,像是正在熔化的欲望企图吞噬这间苍白病房里微弱却坚毅的坚持。
第73章 信徒的飞鸟
深夜,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多吉雅警觉地起身,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徐朝来。
他风尘仆仆,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显然是一下飞机就赶了过来。多吉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徐朝来本想冲进去的心在看见床上那人苍白的睡颜后,默默地退了回去,他站在门前...
然后两人走出病房外关了门,他转向多吉雅,语气是克制的冷静:“什么时候手术?”
多吉雅说后天。
两人相视都是一样神色凝重,他的目光径直投向病床上的窦棠婴,看到他沉睡中仍不安稳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他没有多问,只是来看看他。
徐朝来在医院独自坐了一会儿,像是蜷缩在龟壳里的乌龟慢慢伸出脑袋般缓缓挺直了腰,然后坚定不移地走了出去。
夜里,段暮辞刚刚和父亲打完电话,
“我劝你好自为之,离开了段家你什么也不是!”
“狗崽子!你他吗就是克我的!”
段暮辞叹了一口气,他是狗崽子,这老头不就是狗吗?他举着手机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换来了那头更激烈的骂声。他昂昂应付几声后就挂了。
挂断后就接到了某人电话…
这个电话他在羌塘时偷偷存下来了,他喜出望外,但拇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
他知道徐朝来为什么主动…但也不沮丧,想通后嘴角挂笑接通电话,语气挑逗道:“哥哥,想我了?”他有些疲惫地靠在墙边,屋内昏暗的只留下了一盏酒柜灯。手指撩拨,貌似在挑选睡前喝哪一杯助眠酒。
“你在哪?”徐朝来问道。
段暮辞冷笑着,一个远在羌塘的人这是在质问他吗?是来兴师问罪,谴责他对窦棠婴这个小叔的“漠不关心”么?
“我在做爱。”恶意像气泡般上涌。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对着话筒,用最漫不经心又最残忍的语调吐出。头上的灯好刺眼,段暮辞想砸了它。
听筒里几乎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段暮辞几乎能想象出徐朝来骤然僵住的神情,这让他心脏抽紧,又骤然升起扭曲的快意。
段暮辞嗤笑一声,正要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低哑:
“你还住在华谚吗?”
段暮辞指尖一颤。
紧接着电话那头说道“我在门口,保安说要业主同意…”
挂了电话段暮辞直接冲向了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紧张、狂喜、酸涩、怨恨……无数情绪炸开,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抬升,让他在走廊来回踱步。
徐朝来…徐朝来回来了…
回来了…
回到他们的家了…
“叮”
脚步顿住,然后电梯门开了。徐朝来穿着深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饱经风霜的背包,出现在了段暮辞面前。
他的人,他的狗,他的徐朝来。心跳快要爆炸,脑子快要发疯,他恨不得立马抱住他的“爱人”!!!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激动兴奋而发抖的四肢,
但嘴上依旧冷静:“徐大博士,日夜兼程该不会真的连羌塘的项目都能搁下,千里迢迢飞回来这个自己死都要逃离的地方就为了小叔?你俩真是情比金坚。”
他看徐朝来没有说话,本来是打趣的玩笑变得几分真实,他一下子有些绷不住了,呛道:
“我之前就看出来你对他不一样,你怎么男的女的都觊觎啊?这么缺爱?还是太博爱?怎么不见得…你分我一点啊?”
徐朝来步步靠近,
他高大得都遮挡住了头顶的灯,把段暮辞牢牢地遮挡在他的身影下。
段暮辞被这种压迫迫使稍稍退后了一步,脸颊还有一点点窘红。
“怎么,几年不见,想反抗我了?”
徐朝来推了推眼镜,迎上他戏谑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他是我的家人。”
“家人?”段暮辞双手抱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上前握住他的衣服:“那我呢徐朝来?我是你的谁?陌生人?一夜情?还是…还是弟弟?不过我该开心你终于肯回到这座城市…”
说到一夜情,徐朝来的眼神恨比理智来得更快,他几乎就要冲上去揍段暮辞了…
要怎么才能让他忘记自己睡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弟弟...这件事他这辈子要怎么洗刷!!
只听段暮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
“可我还很该难过你回来是为了你心中所谓的“家人”。”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钝割开了经年的爱恨与隔阂,露出底下从未愈合、依然鲜活的疮疤。
徐朝来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只是转开了视线。
两人尴尬地一时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