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徐朝来似妥协一般…耗尽了所有心力,才将这句耻辱的、他以为永不会说出口的话,从齿缝间挤出来:“如果我……回来,”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空气骤然凝固。
段暮辞呼吸一窒,巨大的眩晕感袭来。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连同的还有更汹涌冰冷的酸涩刺痛了他。
等了这么多年,
盼了这么多年,
找了这么多年,
曾经甚至用尽手段逼迫,换回的是……他为另一个人的妥协。
这认知像毒液蔓延。他凝望着徐朝来近在咫尺却恍如隔世的脸,一时间竟忘了回答。
这个家伙,真的令人抓心挠肺…
徐朝来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回到那些年的卑躬屈膝像一只伏爬在地的狗,又问了一遍:“如果我回到你身边,你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句话太梦幻以至于段暮辞以为自己幻听而没有回答。段暮辞脑袋空空地凝望着徐朝来,而这短暂的沉默,在徐朝来眼中,却成了最明确的拒绝和嘲弄。
他的心重重地跌入冰窟。
……自己真是可笑。又被耍了。他怎么可能帮忙?那是段家的利益,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子,去对抗他自己的家族?
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攫住了徐朝来本就不多的自尊。徐朝来刚想后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眼前顿时模糊一瞬,唇上的温热和激动连着热息刺激到心脏。
“回来…回来…”
“回来…回来~”
“哥…回到我身边…回到我身边…”声音含糊而激动,带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一遍遍呢喃。段暮辞踮起脚几乎像个狂热癫狂的收藏家一遍一遍猥亵着他仰望的维纳斯。
徐朝来静立在原地,任由段暮辞对他的一切行为…然后缓缓闭上眼。
他为拯救而来,却只为自己献给残忍的魔鬼。
而这头魔鬼终于拥抱住渴求已久的祭品,心口泛起的涩痛搅着幸福缠绕脊骨。
他们无一幸免,都是命运的人偶。
夜色更深。医院楼下,仍有不肯散去的闪光灯偶尔亮起像黑暗中饥渴难耐的兽眼。
而病床上,窦棠婴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对即将到来的手术,以及围绕在他身边掀起的巨大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多吉雅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如同守护着风暴眼中,最后一点脆弱的宁静。
手术前,窦棠婴特地回到了老房子。在他眼中,这根本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江南园林,而是只是盛满了他童年回忆的老房子。
而如今他的童年回忆上了封条,像是把他整个人的人生时间套上枷锁禁锢在了人性中。
他走近一看,爬墙虎都落满了灰,脚下潮湿的水渍和落叶捻在一起,难舍难分。
他蹲了下来,斑驳青苔间还有几株杂草顽强而生,顺着草尖抬头仰望去,这棵庇护着自己遮阳的古树,是一棵一百年的梅花树,从的爸爸开始扎根在南方的冬天。
叶缝如他的一切,支离破碎又密不可分。
“墙的背面是古朴的青砖,这棵梅花旁还有几株翠竹,这里封了快一年了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样了,还好娇弱的花大多已经被我搬进了商品房里。”
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几株兜兰还有金兰,已经死了。
和在同一年一块走的。
只是,还好他搬出来了。死在自己眼前也比不闻不问强。
多吉雅也蹲了下来…“你看,繁缕。”
他指着墙角的野草,“它有止痛的作用,在没药时它也算止痛剂。”多吉雅没有拔下它,而是用手揉了揉它的花苞,然后用留有草木香的掌心抚在窦棠婴的眼睛上,“这样就不痛了。”
不痛了,
窦棠婴不痛了。
窦棠婴在他掌心里,大哭出来。
开始只是抖动的肩膀,多吉雅看见,
两条长长的泪痕从掌心那面流下来,
后来是在爱人怀里的嚎啕大哭,他真的真的很想…无能为力的窒息感…
“啊!!!!我好想她啊!”
多吉雅抱住他,“我们会一起怀念她,在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要钱干嘛,他要他的啊!!!他要这座房子干嘛!他要的是这里面他二十四年的回忆!!
要的是和这个老妇人二十四年的回忆啊!!!
“啊啊啊啊…”窦棠婴嚎啕大哭,哭得街坊二三探头来看。
他也不管什么鼻涕眼泪,脸凑到男人的掌心蹭了又蹭。
多吉雅只是温柔地看着手掌后的他,哭不是办法但哭完总有办法。
多吉雅觉得窦棠婴这点挺好的,他总是哭得痛彻心扉,哭得头痛欲裂,但哭够了就只有笑了。
人不要委屈自己。
“吉雅,你…你干嘛?”
“来…我们回家。”
多吉雅拉着他,偷偷走在后巷,这还是那年逃课时窦棠婴告诉他的。从这里翻墙最好,因为墙的那一侧是假山。
“你怎么好像比我还熟门熟路的……”
多吉雅将窦棠婴抱了上去,窦棠婴坐在墙上,将多吉雅拉了上来。
两人不急着下去,从这里可以看见自己的房间,他从小到大住的地方,如今花窗紧闭,玻璃也失去了光泽,角落有了蛛网。
“古时千金坐窗前对镜梳妆,那你呢?”多吉雅搂着自家小麻雀,坐在矮墙上问道。
“会在窗边摆上五谷杂粮让路过的飞鸟吃,嗯..摆在我的房间的窗台上,早上不到六点四面八方的鸟儿就会聚集在我的房间前唧唧咋咋,还会用它的尖喙啄我的窗玻璃,吵死了。我呢会起床把鸟儿全部赶走,然后上学,然后回家,然后陪看完新闻联播后给她打上一碗黄酒放在麻将桌旁,听她和街坊邻居的棋牌声写作业或者听音乐。你瞧,我们家四面墙每一面都有小门,左邻右舍的邻居就会从这些小门外走来,在我们家热热闹闹地打完麻将喝点小酒后又各自回家...真的每天晚上都很吵。”
“就是这一块街坊邻居的主心骨,所有人都爱来我们家没事说上几句再走,可她去世后...鸟儿不来了,人也不来了。只有新闻联播还在正常一日一面。”
窦棠婴坐在上面,因为回忆起了快乐,所以双脚不由自主地摇晃着。
他们偷偷翻墙进去,犹如那年逃课偷偷跑回家吃年糕。
窦棠婴和多吉雅发现,破烂的莲池里头鱼全死了,浮在莲叶下甚至被蛛网包裹,花苞垂着头,像是怜悯的菩萨垂眸苦哀的众生。
他们把腐烂的尸体都打捞了上来,没有了血就用流淌在它们身上的水替代…眉间莹润一寸,
祈愿受尽苦难的众生来世皆无苦厄。
窦棠婴认得每一条锦鲤,“多多、满满、圆圆、熙熙…小胖、句号…十一,多多和满满是里面最大的,它们今年二十一岁了,圆圆熙熙十八、句号十六,十一今年也有十一岁了。”
并列十几条,窦棠婴一只一只地数过去,犹如曾经在莲池旁和一块认鱼
然后,他们把它们埋进了梅花树下。
窦棠婴牵着多吉雅的手,他们穿过芭蕉复廊再穿过一个临水小亭,偷偷打开了阔别已久的家,走在木梯上和曾经一样咔吱咔吱的声音如今踩上去真的有了凹陷的感觉。
眼前阳光透过贝壳窗洒出五光十色。窦棠婴说这是海棠纹,多吉雅看见白墙上是蓝紫色的海棠,脚上是红黄色的海棠…海棠的光洒满整间屋子。
窦棠婴带着他进了自己房间…眼瞧着门开了的瞬间!
窦棠婴立马转身一手把他赶了出来…全套动作一气呵成!
多吉雅脸对门,呆滞了半秒。
但…窦棠婴背靠房门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后下了决心,转身将门完全拉开。
细碎跳动的彩光在房间梦幻如春日上翠楼。阳光里灰尘也成了朦胧的光影,而比光影更让多吉雅呼吸微滞的,是房间的墙壁
贴满了照片。
大大小小,各种角度,有些甚至画质模糊。全是同一个人。
打球的、走路的、靠在栏杆上望天的、低头看书的……十六岁的多吉雅,被十六岁的窦棠婴的眼睛,悄悄装进了这个房间里。
有些照片边角还写着什么:
“周三体育课”、
“图书馆偶遇”、
“打球”。
多吉雅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过去的自己。那些他毫无察觉的瞬间,原来都被另一双眼睛如此珍重地凝视、捕捉、珍藏。
窦棠婴可以一遍一遍反复凝望16岁的元吉雅,却不敢直视一瞬现在24岁的多吉雅。
多吉雅回头看向窦棠婴“你好像很喜欢我?”
窦棠婴倚靠在书桌边,他垂着脑袋回避着害羞,然后又重重地点了点脑袋:“我喜欢你…
很喜欢你…
非常喜欢你…
超级喜欢你…”
每说一次,多吉雅就靠近一步…
然后绯红的脸被爱人珍视地捧起
接下来…
“我爱你。”
多吉雅低下头吻了窦棠婴。
自己并非走进了窦棠婴的少年房间。
而是直接地、毫无防备地,走进了窦棠婴一整颗从未宣之于口的、滚烫的初心。
他把自己悉数展现。
床上,在十六岁的窦棠婴和元吉雅的注视下,二十四岁的他们成为彼此的唯一。
他们亲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