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这几年我在生辰那天,基本都是一个人去云山小筑。怎么就会这么巧,沈少爷在那天也第一次去那儿了?”
第24章 攻守之势易也
沈昱该怎么回答?
他是没信心骗过庄砚宁,可此时此刻,他没必要骗。
被打伤腿之后,他有了一套全新的方案一套“伤者为大”的方案。而且用在眼下正好合适。
于是他一下就皱起眉,直直地盯着庄砚宁,用质问的语气反问道:“庄大人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和汪贵平是一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庄砚宁大概没想到沈昱会这样突兀的发火,反而怔了怔,随即解释,“我只是想请沈少爷为我解惑。”
“你就是这个意思!”沈昱最擅长的就是借口发脾气,何况他是真受伤了,他理直气壮,“你的话里话外,就是怀疑我故意打探你,怀疑我那天特意接近你,怀疑我里应外合!”
“我在沈少爷心里是这么下作的人?”庄砚宁莫名被扣帽子,说不觉冤屈是不可能的,“你也伤得这么重,我不至于连这是不是苦肉计都看不清。”
“好哇,你自己都说出来了,还在这跟我以退为进!”感到对方的退让,小少爷的气势一下就更盛了,攻守之势易也!
“合着你前面承诺什么汪贵平不得好死,都是因为我哥在场,说些骗人的场面话而已?”小少爷的声音又是委屈又是暴怒,“哦不对,他打你,你肯定要让他不得好死的。但你知道我之前带他玩,还听说过他准备报复你,所以就认为无论如何我也洗不脱嫌疑,是不是?!”
庄砚宁感觉越说越乱。这都什么跟什么,沈昱的逻辑乍听没错,可庄砚宁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他只是有点怀疑沈昱是什么渠道知道自己生日的,为什么那天老要逼迫自己主动承认。可这也不代表他认为沈昱和打人案有关。说得不好听一点,庄砚宁认为沈家这个小少爷一看就是怕痛的,怎么可能苦肉计到真的折了腿的份上?而且这小少爷还跳河救过人,在庄砚宁这儿的形象其实挺正面的,庄砚宁还真没怀疑过他会和汪贵平联手做局。
可眼下,庄砚宁好像越解释越说不清了。他的确擅长辩论,但沈昱似乎已经一头钻入了自己的想法当中,一时间很难扭转。庄砚宁难得有后悔的时候,后悔提问之前没把词句斟酌得再谨慎一些,没再多铺垫点别的话,导致说出来之后是有点像是质询。
“沈少爷,你冷静冷静,我真没怀疑过你。”庄御史只好“投降”,先哄一哄这个小少爷的情绪。不然这样下去,等沈旬甚至沈方平回来,一看小少爷这架势,庄砚宁保准要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这些问题让你如此不快,那便算了,忘了它吧。”庄砚宁又道,“你……大人有大量,就当我没问过。”
他让步了。
这是六世加起来,沈昱第一次成功“迫使”庄砚宁让步,还是庄砚宁心甘情愿的、主动的。
沈昱没想到会这么简单,仿佛他追逐了很久很久的事,忽然有一天就轻飘飘地达成了。在兴奋和欢喜到来之前,他心里先泛起的,是茫然。
但下一刻,他又很快反应过来。他不能愣住,他得有反应!
于是沈昱随即把眉头蹙得更紧,语调也相当讥讽:“庄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庄大人受不了只能放弃追究似的。你不会转头就跟别的什么人背地里说我,或者直接又去告状,说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就以胡搅蛮缠来应付你吧?”
庄砚宁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惹到这个炮仗了,无奈道:“沈少爷,你想哪里去了?我们七月二十九那天不是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我现在问几个问题,你就觉得我是把你当敌人了?我很敬重丞相大人和沈大人,没必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你们都比我聪明,向来不让我听你们的真话。你还把我哥都骗出去了,要单独审问我,你让我怎么想?”沈昱盯着他,冷声道,“而且连汪老四那个狗东西都敢对我恩将仇报,我带他玩,他却说是为了帮我报仇才找人打你的。江大人都因为这事来质问我了,那你说我该怎么想?!”
“……什么?”庄砚宁此时是真的诧异了,轻轻一皱眉,追问道,“汪贵平为什么这么诬陷你?”
“装什么装,你肯定知道!只怕你不觉得是诬陷,不然你怎么敢这么审我?”
“别说胡话,认真回答我。”庄砚宁的态度当真严肃起来,手也放到了沈昱椅子的扶手上,“为什么汪贵平要说他在帮你报复我?我得罪你了?”
他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沈昱的脾气是真有点上来了:“庄大人,你这就没意思了。民间都传呢,七夕晚上救落水小孩的,可是你庄大人。七月二十九那天,我怎么打探这事你都一字不提,现在你跟我装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庄砚宁都惊了,“怎么变成我了?你那天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庄大人光顾着向别人提问,自己的什么事都爱藏着掖着,我哪敢当面质询啊。你看,我就偶然得知过你的生辰,就能让你疑神疑鬼到这个地步。”小少爷阴阳怪气道,“反正我也不是什么追求名声之辈,少个名头也不会死,给你就给你呗。什么‘大善之人’,谁爱当谁当去!”
“……不行,这事我一定会处理的。”庄砚宁突然就理解沈昱哪里来的脾气了。先是被抢了名声,然后又被诬陷要因此报复,自己还挨了打,这确实很值得委屈。这种状态下,他会误解庄砚宁的提问实属正常。
在他看来,我的确算得上“十恶不赦”了。庄砚宁想,这小少爷遇上我好像总有倒霉事,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不敢劳庄大人处理。”沈昱嘲弄一笑,“只怕你上午处理了,下午又来问我一堆要命的问题。”
庄砚宁看他又恨又委屈的模样,跟刺猬似的,实在是拿他没辙。想来想去,这位向来端庄的白衣公子直接从头上取下了唯一一支玉簪,递给沈昱。
沈昱的眼睛都瞪圆了:“干什么,要碰瓷儿啊?!”
“这是我最常用的簪子,文武百官中很多人都认得。”庄砚宁伸着手,说道,“我把它押在你这里,跟你立军令状。要是我没处理好救人名声和汪贵平打人这两件事,你就把它拿出去,跟别人宣传这是我跟你赌牌时赌到没钱了,抵给你的。”
沈昱:???
不至于吧,玩这么大!
庄砚宁可是把自己的名节看得比命都重要,这种流言传出去,他还要不要活了?!
这东西,庄砚宁敢给,沈昱都不敢接。
“庄大人还是收回去吧,我可不敢拿。”小少爷回得很直接,也依旧怪声怪气,“万一又被赢赢弄坏了,那可怎么办?我保得了它一次,可未必保得了第二次啊。”
这话几乎是明着恐吓说“我会砸了你的簪子”了,庄砚宁不可能听不出来。可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回道:“没关系。如果它被沈少爷的猫弄坏了,那就是它的因缘,把它托付给沈少爷的我也有责任。”
沈昱再次拒绝:“那我也不要!你说托付就托付……喂!”
庄砚宁竟然直接把簪子扔到了沈昱怀里!
沈昱几乎是本能地不敢让他的东西摔了,下意识就一阵手忙脚乱,直到把那支玉簪紧紧抓稳了。而再等沈昱抬头的时候,庄砚宁已经自己用力转着木轮,将轮椅带远了几步。
放在平时这根本不算什么距离,可如今两人都不良于行,这几步已经足够令人犹豫。尤其对沈昱来说,无论是起身单脚蹦着去还玉簪,还是直接将玉簪扔回去,总让他觉得有种难以承担之重。
万一摔了,那就完了。
这玉簪是他重要的东西,可不是一件外套那么简单!
我绝对不能当着他的面摔了!鬼才信他说的“没关系”!
“你这也太无赖了!”沈昱瞪着庄砚宁,有些咬牙切齿,“我凭什么要拿着你的簪子?我不用你保证收拾汪贵平,也用不着你去处理民间那些传言,一切都是你在自说自话而已。我为什么要被迫接受你的承诺,还要等你来跟我兑现啊?!”
庄砚宁看他嘴上说得很是嫌弃,却还是好好接住了簪子,对这个小少爷“色厉内荏”的印象愈发明显。庄御史摁住想笑的冲动,正经面色道:“沈少爷不愿听我解释,那便看我如何做的就行。希望事情结束后,我在沈少爷心里至少不是个贪图名利之辈。”
沈昱真想掐自己一下,他居然从庄砚宁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祈求之意。庄砚宁在祈求他?这简直是做梦才会发生的事。
小少爷却不敢轻易放松,他也不想就这样放过庄砚宁。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沈昱冷声道,“我还是会把你刚才的质问,悉数告诉我爹和我哥哥。”
庄砚宁无奈,但也只能道:“……你说吧,我也会向他们解释的。对了,江大人质问你的事,你跟他们说过了吗?”
沈昱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庄砚宁回道:“他也负责调查这个案子。如果他连汪贵平的诬陷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丞相大人确实该和圣上重新建议一下负责人了,我也会再次上奏的。”
沈昱:“……”
不是吧,庄砚宁这就对江邱明的印象变差了???
第25章 小少爷的谎言
庄砚宁主动提出的独处,最终以搭上自己的一支玉簪结束了。
饶是聪明如庄砚宁,日后复盘起来也会有点摸不着头脑:话题怎么就拐到那个方向了?我要的答案呢?
然而当下,庄御史还没来得及“品鉴”这事的奇特之处,就听到沈小少爷正在当着他的面,跟沈旬告状。
是的,沈旬回来之后,小少爷一刻也没耽搁。他径直跟自己亲哥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事,当然,是添油加醋版。就是那种说的内容和事实虽然大差不差,但遣词造句都在偏向他自己的说法。
而庄砚宁本人,就坐着轮椅在旁边听。
听着听着,庄砚宁却愈发没了脾气,反而有点想笑。
怎么说呢……小少爷这种“当面告状”的行为,在庄御史眼里着实连“小发雷霆”都算不上,也毫无心机可言。非要说的话,更像是小孩向大人讨要好处或者庇护的“撒娇”。
其实庄砚宁本来挺讨厌世家子的这种“撒娇”的。毕竟这些人家里有钱有势,他们如果需要靠“撒娇”才能得到什么,那十有八九是难得到的东西、难处理的事。其中大部分,还很可能和违法乱纪相关。庄砚宁多少有点“厌蠢症”,实在看不上这种没什么本事,却又靠撒泼耍赖获得超乎常人的好处的行为。何况在他看来,大部分的世家子,也确实是“蠢人”。
但沈家这个小少爷……倒是蠢得不太招人烦。
说到底,会跳河救小孩的人,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庄砚宁这么想着,无形中在心底给沈昱裹上了一层“纯善”的底色。至于其他的小毛病,在那群二世祖当中着实不算严重,庄御史认为瑕不掩瑜。
而另一边,听了自己弟弟叽里呱啦告状一通的沈旬,关注点居然是:“……你居然记得庄大人的生辰?”
“……这是重点吗?”小少爷本来告状告得挺起劲的,被亲哥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无语,“我就是不记得从哪听到了这个日子,有印象而已啊。”
沈旬问:“那我问你,我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哈?”小少爷瞪他,“莫名问这个干什么?”
沈旬:“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小少爷:“腊月初八!你生辰是腊八节!行了吧!”
沈旬:“这个太简单了。令猗(沈昭)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小少爷:“九月九!你又要说这是过节也很简单了吧?娘的生辰是二月十五,够了吗?还要考谁的?”
说来滑稽,除了自家人,沈昱最熟悉的生辰日子就是庄砚宁、姜承耀、江邱明、徐弈这些人的。没办法,过去五世,一到这些日子他们就能整些动静出来。其中几个,甚至还会把对沈家的某些行动当做“生辰献礼”,沈昱怎么可能记不住?
沈旬可不知道自己弟弟的记忆都偏了,只是在得到回答后,总算摒弃了“我弟弟怎么光记外人生日”的想法。他瞥了一眼庄砚宁,又转回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语气冲亲弟弟说道:“这事本来也没什么其他重点。庄大人既然给你承诺,你坐等结果就是了,又不费力气。
“退一步说,即便庄大人没完成,你也不会损失什么。汪老四的案子,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和爹不可能不管到底,总有他生不如死的时候……”
“哎哎哎!”在庄砚宁面前,沈昱对这种狠话有点过敏,生怕这个御史又在心里记小账。他赶紧打断了亲哥,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等结果了。不过今天说这事,也是让哥你做个见证。这玉簪可是庄大人亲手给我的,还说了万一不小心损坏,不用我负责。可别日后出了什么差池,庄大人又要找我算账。”
“我既说了不找你算账,便不会找,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庄砚宁听他又质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信誉在沈昱这儿这么差,只得再次保证,“沈大人也不必再敲打我。你我皆知汪家之事不可急躁,要徐徐图之,但汪老四的处理可以另当别论。既然早上我已参了他,便是愿意当一次尖刀,先叫这个祸害吃吃苦痛。”
沈旬感觉这个回答还是差强人意,毕竟庄砚宁就算不是故意的,那些问话确实也颇有怀疑的意味,把沈昱听恼了也正常。要是不敲打敲打庄砚宁,沈家小少爷的委屈不就白受了?
可在弟弟这里,他不愿说太多,叫家里小少爷徒增烦恼。于是他也简单应了几句,随后就准备将庄砚宁送出门了。
庄砚宁跟沈昱道了别,临走前忽而问道:“对了,刚刚听了沈府全家的生辰,倒还没听到沈少爷的。沈少爷既已知我的,可愿将你的生辰也告知于我?”
沈昱不知道他要这个日子干什么,有些提防,故意道:“庄大人问来做什么?我可不像你这么低调,回头你不会在我生辰那天专门盯我闹没闹事吧!”
庄砚宁感觉自己在他心里是彻底没什么好印象了,只得道:“沈少爷,我只是御史,不是没事找事。”
沈昱狐疑地盯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口了反正就算不说,庄砚宁有心想查也能查到。
“三月初三。”
庄砚宁闻言一怔:“三月三,九月九,腊八……丞相府的贵人们都是正日子生辰啊……”
沈昱又警觉了:“那怎么了,你不会怀疑我家搞了什么巫术吧!”
庄砚宁:“……真没有!”
御史大人又白白讨嫌一次,只好截了后半段还没说出口的发言,当真告辞了。沈昱已经懒得做戏,在椅子上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送别。沈旬倒是礼仪周全地起身送行,跟着庄砚宁的轮椅,一路出了院子。
庄砚宁看出端倪,偏头看他:“沈大人,可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沈旬垂眼回看,他知道这样有点不礼貌,但他就是刻意的,“就是觉得庄大人腿脚不便,以后不用这样辛苦地亲自来跑一趟了,舟车劳顿。”
“舟车劳顿”都用上了,庄砚宁自然听懂他的话中话:“沈大人,刚才是意外,我确实没有怀疑令弟和汪贵平一案有关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和令弟这样一次两次地巧遇,是否是有缘由的。”
“庄大人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沈旬道,“有没有缘由,都是无所谓的事。我弟弟是碰巧遇到你,还是刻意接近你,对沈家来说都没区别。庄大人若认定他是故意的,且你忌讳这种行为,那你自己断了便是。上沈家来求证,除了把我弟弟惹得不高兴,没有任何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