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湿漉的手掌撑在何鹜湿透的衬衫上,明明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何鹜真的被他推开了。
水滴从发丝不断低落在何鹜的裤子上,何鹜站起身,后退一步,走出房间,离开。
风越来越大,台风要登陆了。
阳台上的加百利月季在风中飘摇。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
第38章
台风即将登陆, 雨已经迫不及待的下了起来。
原本富有生机的枝杈和树叶被风摧折,变为垃圾躺在街道上。
何鹜眉目生冷,一路踩着油门到了笔架山。
顾潮生开门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惊讶, 他认识何鹜接近二十年,而何鹜从未这般狼狈过。
“你淋雨了?”进门后顾潮生给何鹜递了毛巾。
何鹜抓在手里, 没有要擦拭的意思。
喉结动了动,他似是艰难的开口:“我来接受治疗。”
还是那身沾满水的衣服,何鹜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顾潮生看着他,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发生了什么?”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疾风拍打着窗户,屋内屋外都很嘈杂,但何鹜很安静。
顾潮生叹气,合上本子。
“有些问题我们心知肚明, 我的工作原理是重塑你的认知, 激活你的自愈能力,换句话说, 我要引导你发现问题, 然后自己解决问题,但何鹜, 你脑中的逻辑完全自洽, 无论我怎么说, 你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对吗?”
顾潮生把本子放在一边:“我脱离心理医生的身份, 以一个懂得心理学原理的朋友身份和你谈话, 你能接受吗?”
何鹜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轻轻抚摸。
他想,每周, 白黎礼坐在这的时候,会说什么?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
脸上是笑容还是眼泪,心里是开心还是痛苦?
屋子里久久沉默。
随后,何鹜主动开口说:“我差点伤害他,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看着顾潮生,面色平静:“在我身边的时候,他觉得痛苦……这让我很痛苦”
何鹜语气冷静舒缓,不像外表展现出的那么狼狈。
顾潮生观察着他,轻轻叹气:“何鹜,你自己也知道,你完全不会处理亲密关系,对不对。”
“我不需要。”
“但白黎礼需要。”
顾潮生:“你童年时的物质条件优于白黎礼,但你们来自于父母的童年创伤几乎不相上下,你能成为现在的样子是因为你对自己极端的苛刻,用强烈的责任感和强大的自我约束力压抑内在需求。”
“你们长成了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渴求被爱,一个完全把亲密关系剥离出自己的生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通过之前在医院的短暂接触,我判断应该是白黎礼丧失了某种安全感。”
“安全感的匮乏导致情绪的崩塌,又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顾潮生的声音大了些:“他是需要照看的花朵,而你,之前我说错了,何鹜,你不是园丁,你是一棵树,你甚至不是枝繁叶茂的树,你是一颗枯萎的树,你没有生机,也没有能力照看一株花。”
这话乍听上去没有什么错。
如果爱或者其他情绪是养料的话,那何鹜确实是一颗枯树。
何鹜始终鄙夷爱这种感情。
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用合同约束,毫无价值。
不过是荷尔蒙代谢的产物,是一种虚妄的幻想,是商家营销的噱头,是互联网制造焦虑的工具。
何鹜见过的爱情太丑陋,是陈碧婉对何铜山无休止的诅咒,是漆黑的枪口,是面容枯槁气若游丝的母亲,是不顾妻子生死,软言好语哄着情妇的父亲。
比起这些,他给白黎礼的更好,更现实,更可靠。
一份能被合同约束的关系,一张无限额的卡,一个稳定的住所。
爱?
何鹜觉得自己没有这种情绪。
他想过,合同三年一签,非常合理,每三年重新审视两人之间的关系,他愿意给白黎礼最大程度的自由,如果他长大了,心智成熟了,想离开,何鹜会给他最后一份保障,然后让他走。
当然,是何鹜自以为自己可以用一种轻松的姿态目送白黎礼离开。
但赵钊的存在打破何鹜原本的计划。
每当从白黎礼的嘴里听见赵钊的名字,听见赵钊和他一起做了什么,何鹜就有一股难以压抑的情绪自内心最暗处产生。
他不能接受,不能容忍,不能想象。
何鹜觉得自己是可以放手的,他也试着放手了。
但在得知白黎礼和赵钊一起出门整晚没有回来的那一刻,何鹜很想让赵钊也发生像宋岩发生过的“意外”。
赵钊如果死了,白黎礼可能会难过一阵子,但也是在自己身边难过。
何鹜想,把合同终止日期修改成一个完全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是白黎礼自己要求的。
他们都应该遵守协议,协议还没有结束,白黎礼不可以离开他身边……
何鹜陷入执拗的想象,他扶额坐在那,没有再回答顾潮生的话,顾潮生也没再问什么。
手机微微震动,何鹜看了一眼,是白黎礼的消息。
“我知道你要结婚了,我还知道你有别的情人。一开始我以为我能接受,但我发现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我给你买了一块手表,放在桌子上,是用我自己攒下的钱买的。我还在生气,这个手表我本来不想给你了,但表带很长,我带不了,所以还是给你吧。”
“这个房子还给你。”
“你给我买的那个手表和小狗吊坠我带走了。”
何鹜退出短信页面,去点击监控app,手指有些颤抖着。
屋子里空无一人,白黎礼的小毯子小枕头都在沙发上,餐桌上摆着一个手表盒子。
白黎礼走了,在台风天。
狂风呼啸着顺着窗户的缝隙吹进来,在房间里嘶吼嚎叫。
-
白黎礼下楼后站在狂风中打车,街上空无一人,树叶在风中狂舞,一辆出租车被他拦住,他加了钱,报了地址之后,靠在后座哭的不能自抑。
爱这件事太难了,白黎礼想,自己已经在这件事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但每当这个东西摆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
他太渴望被爱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白黎礼想不明白自己。
明明都没被爱过,为什么会对爱这种东西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呢?
白黎礼绝望地想,何鹜从未许诺过什么,一切都是他的猜想。
以为何鹜对自己有喜欢,有爱。
但这一切,只是他自作聪明,是他感觉良好。
他以为,可以忍受自己不是何鹜唯一付出感情的人,结婚也无所谓,可冷静思考后他猛然发现,爱是独占,是唯一。
他不能接受何鹜结婚,不能接受他同时爱着别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车停在城中村门口,地上已经满是积水。
下车的一瞬间,白黎礼的伞就被吹得稀烂,他顶着雨水走到那家小小的花鸟鱼店门口,轻车熟路的从牌匾下翻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水箱发着蓝莹莹的光,小鱼不知外面的危险,自在的游来游去。
白黎礼略过这一切,哭着来到自己的小仓库,裹着泛着霉味的夏凉被蜷缩在那张小小的铁架子床上,以一种在母亲子宫中的姿势,继续哭泣。
以后要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
前路迷茫,退路从不存在,白黎礼想,自己的人生总是这样的。
他该为这个混乱失败的人生付百分百的责任。
这不算是自暴自弃的包揽责任,而是可以被他追责的人,都已经不在。
前几天在补习学校上课的时候,白黎礼看见作文书上的名言名句。
“为我自己着想,我必须原谅你。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口养着一条毒蛇,不能每夜都醒来往自己的灵魂里栽种荆棘。”①
他想,自己已经试着原谅所有人,可为什么他的灵魂,他的人生中依旧满是荆棘?
可能是因为他做不好原谅这件事吧。
他很多事情都做不好的。
这也正常。
迷迷糊糊的,睡去又醒来,熟悉的阴暗房间,耳边是熟悉的制氧机噪音。
白黎礼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宁愿回到几个月前,还不认识何鹜的时候。
那样的话,虽然少了很多快乐,但也不会有痛苦。
就像没吃过糖的孩子不会向往甜味,这一切原本不该发生。
台风吹动着小店的卷帘门哗哗作响,白黎礼有些害怕,他揉了揉眼睛,期待着台风快点过去。
空旷的高架桥上,一辆车在满地狼藉中行驶。
快到恐怖的风速使得车身微微摇摆,何鹜把油门踩到底,还要空出手去检查手机上的地址信息。
所以白黎礼没有喜欢别人,他所有异常的反应只是因为那些错误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