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恒接过手机,不知怎么,瞅着那个问号就有些生气,稍稍在按住他伤口的指尖上施力。凌存真没有动,耳朵红了几分。
他可受不了他这样捻他的腺体。
凌存真又面对着李斯恒了,碗里的雪糕全化了,变成了一滩奶油,他擦了擦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了几张创口贴,递给李斯恒,单手打字:放你那里吧,放在你办公室,我可以用,这个止血消炎,伤口好得快。
李斯恒把创口贴放进口袋,打字:抱歉,最近太忙了,一直忘记买。
凌存真靠墙站着,垂下眼睛摇晃起了手里的瓷碗,耸了耸肩。
李斯恒又问他:费薇儿和你说什么了吗,她这次突然向文化部提交演出申请是为了你吗?
凌存真把雪糕碗放在了边上的货架上,回复:还没机会好好说话,马格里一路盯着,我不放心车子和房间,明天看有没有机会聊一聊。
他继续打字:我不会让她为我冒险的。
李斯恒看了看他:你很爱她吧?
凌存真对他一笑,这笑容一点暖意都没有,冷冷的。
他摸出了烟盒,叼了根烟出来,没点,只是咬着,打字:我不想让爱我的人为我冒险,现在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了。
李斯恒马上接下去:我算一个吧?
他又写:后天他走了,应该能好一些。
凌存真又耸肩,手伸到脖子后面去摸创口贴,似乎是想把卷起来的一角贴平整。李斯恒伸手过去想帮他,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块儿。凌存真深吸了口气,他的耳朵更红了。手立即缩了回去,抓了抓裤缝。
李斯恒在手机上打字:今天宴会这么多Alpha,会很不舒服吗?
凌存真写:还好,你也在。
他拽着裤腿,低头在查看什么。
段奇锋在实验报告上写过,稳定的标记和Alpha在身边的陪伴,会带给凌存真极大的安全感,他体内的A13因子就会短暂地进入休眠状态,大大缓和他在面对其他Alpha时的不适。
段主任建议凌存真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应该多和他的Alpha待在一块儿。
李斯恒把手机递到他眼下,他写道:我怕你太难受。
凌存真抬起眼睛看了看他,抿起了嘴唇,打字:不碰腺体了吧。
接着,他删掉了整篇草稿。
黑色裤子一旦弄脏就会很明显,两人都很小心,但收拾的还是发现膝盖的位置弄到了一点浅白污渍。凌存真拿了那碗化开的雪糕倒了上去。
他的下半张脸也因为长时间被人用手捂住而出现了明显的按压指痕。但他自己似乎并未意识到,李斯恒也没有告诉他。
凌存真捡起了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根香烟,拍了拍,重新咬住,先出去了。
李斯恒在储藏室里闻着外面飘进来的烟味,过了阵,等到那烟味消失了,他才出去。
宴会厅里还是那么热闹,那地方缺一个他,多一个都一样,他还是那道王都社交场上的影子,人们围绕着皇帝,围绕着皇妹,眼里根本瞧不见他。
他只是作为这个国家的皇室拥有着让民众安心的健康美满的家庭氛围的象征,作为一个国家稳定和谐的象征而在某些特定的场合被需要着。
他的Omega也不怎么需要他。
他需要的只是他的信息素,他需要的是他的存在所带给他的安全感。他的Omega甚至不会对他露出温暖的笑容。
他属于他又怎么样?他得到了他又怎么样?他也不奢求凌存真会爱他了,他怀疑这个贵公子从前没有爱人的能力,现在没有爱人的心思。可这根本就不是Omega对Alpha该有的态度,他从他身上根本感觉不到Omega对Alpha的依赖,痴迷,视Alpha为人生的全部,人生的唯一。
他知道这宴会厅里每一个人致命的秘密又怎么样?他可不能随便对这些人下手,事出得有因,得经过皇帝陛下的批准。
李斯恒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他在走廊上徘徊,既不想回宴会厅,也不想回家。
这个时候,柯蒂冈萨雷斯突然出现了。他轻声告知:“皇帝陛下希望和您在车上说会儿话。”
他被带去了李天乘的专车。
这是辆夸张的加长版黑色轿车,停在怀特伯爵家门口的喷泉边上。他上车后发现车里只有李天乘一个人。他正在大口地吃一碗草莓雪糕。看到李斯恒,年轻的皇帝抬了下眉毛,道:“找你半天了。”
李斯恒道:“第一次来怀特家,去上了个厕所就迷路了。”
他紧接着就道:“费薇儿这次回来肯定是带着目的的,需要找她谈谈吗?”
李天乘挖了满满一勺雪糕塞进嘴里:“等她演两天再说。”
“是,皇帝陛下说的是。”
李天乘一瞅他:“你和凌存真怎么样了?”
李斯恒道:“还是老样子,他就是需要我的标记,反正看不出来他对Alpha的感情依赖和需求。”
李天乘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嗤了声:“变成Omega也还是个冷血动物。”
“他对政府事务倒挺热心的。”李斯恒说,“我试了试用教育部的事情和他套近乎,他说得头头是道的。”
李天乘笑了两声,一碗雪糕吃完了,他摇晃着空碗道:“费薇儿的事你让他处理。”
“明白。”李斯恒试探地询问,“那人……”
李天乘把手搭在了膝盖上,问他:“你说呢?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李斯恒就说:“她接下来还有其他的巡演,她回格拉关注度还是挺高的,暂时留她一条命吧,送回老家监视起来,之后再处理。”
他还道:“也可以发展她为我们工作,她的身份还是很方便,也很值得利用的。”
李天乘一拍大腿道:“行啊,反正她和凌存真关系这么好,我看要她给他打工,她求之不得!”
李斯恒点了点头,稍稍抬起眼睛看着李天乘,语调认真:“皇帝陛下不在的时候,我会盯紧他的。”
李天乘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打发了他:“行了,你下去吧。”
李斯恒就下了车,还没走出多远,李天乘把车窗放了下来,喊住了他,把那只空碗和勺子塞给了他,朝站在远处的柯蒂打起了响指,道:“柯蒂,去把凌存真叫来,和他说回家了!”
柯蒂转身进屋。李斯恒也回进了怀特家,他去厨房放下了雪糕碗,回到了宴会厅,一眼就看到了凌存真。他正坐在一张沙发上喝威士忌,周围或站或坐着一些宾客。
他的脸上微微带着笑,既不温暖也不冷淡,只是让他看上去很像一个惯于穿梭在交际场上的交际老手。他换了条裤子。
柯蒂与他耳语,凌存真便喝掉了杯中酒,高声道:“皇帝陛下找我,失陪了各位。”走了出去。
暧昧的笑容在人群中传递。李斯恒找了个厕所,偷偷地把口袋里的创口贴全部扔了。
他从厕所里出来的时候遇见了李星迪,她打着呵欠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很是疲倦:“困死我了,回去吧?“
李斯恒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外走。
李星迪对他道:“今天收到教廷的通知,为了祝贺圣思第一回承办圣塞丝日,他们会寄送一尊青铜圣塞丝像过来,那是教皇很珍爱的藏品,我们决定在当天举办一个圣像揭幕仪式。”
她说:“我想我们两个一起为圣像揭幕。”
李斯恒道:“这……合适吗?”
这时,两人走到屋外了,远处,两盏车灯亮起,一辆轿车朝他们驶来。
李星迪望着那轿车,还挽着他的胳膊,问他:“你知道圣塞丝的故事吗?”
李斯恒在荣誉孤儿院的时候听过圣塞丝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她是教会的六圣人之一,只是一介农妇,自称某日在荒野中见到了天主,领受了传道的天命,她是第一个因为布道,传递天主福音被捕,被活活烧死的女性,但是大火熄灭后,没有人找到她的遗体,天空中出现神迹,天使来到人间,接走了她的灵魂。”
李星迪接着道:“之后很多人在其他地方都看到了圣塞丝布道的身影,人们问她,是否去了天堂,她说,她已在天堂,天主的国度获得了永生,只要信仰天主,至死不渝,都可以像她一样死后永生。”
轿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李斯恒打开车门,遮挡车顶,李星迪上了车,还在说圣塞丝的事:“有人说,圣塞丝只是当时教会中的革新派编织出来的谎言,只是为了帮他们争取更多的女信徒,
“因为当时盛行的保守派不认为女性能上天堂,去往天主的国度,因为女性的原罪太多了,一辈子都无法赎清罪孽,她们最好的结局就是在死前得到丈夫的宽恕或者神父的宽恕,这样就能免于下地狱,但女性的人口基数庞大,革新派为了获得她们的支持,为此编造出了圣塞丝的故事。
“据说,圣塞丝本人一直活到了106岁。”
李斯恒倒没听过这个版本的故事,一言未发。
李星迪又道:“无论哪个传说是真的,圣塞丝毋庸置疑都是现代教会的奠基人之一。
“无论在哪个传说里,都是她的丈夫将她的事迹写成了诗歌,传遍了世界,他们在民间也是公认的恩爱夫妻的象征。”
李斯恒苦笑说:“这个故事怎么听着怪人的。”
李星迪道:“宗教故事哪有不恐怖的,宗教不就是为了传播恐怖和绝望吗?否则要如何凸显自己的存在意义?”
李斯恒愣住,看了眼开车的司机。
皇室专车司机各个口风严谨,但是一位“荣誉修女”公开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有些冒险。
李星迪捕捉到了他的眼神,笑了笑,说:“李穆,你总是太紧绷了。”
她放下了些车窗吹风,望着外头,说道:“本来以为今天能和凌存真说上几句话,结果也只是打了个招呼,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在有意躲我。”
李斯恒就道:“可能现在人人都不想接近他,你主动接近他,他有些不适应吧。”
李星迪扭头看他,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哥和他结婚了呢?“
李斯恒又是一愣:“你哥……和你说过这个?”
“不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留他一条命干吗?”李星迪叽里咕噜,难得的听上去像一个会出现在仙蒂拉某间下午茶店里的流言传播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标记的凌存真,皇帝办公室还有那些什么伯爵,什么公爵的肯定不会同意这桩婚事,但我哥那性格,你也知道……“
李斯恒又瞥了眼司机,轻轻说:“皇帝陛下要是想和谁结婚早就结了吧。“
“那之前不还是在哀悼期吗?”李星迪笑了出来,上下打量起了李斯恒,“刚才他找你去车上谈话是不是问你当时怎么筹备的婚礼?”她眨着眼睛,笑意更浓,“下次他再找你,你让他直接问我好了,凌存真老躲着我,他也和我没几句话,我又不介意他乱猜我是什么情报秘书处处长。”
李斯恒说:“以你哥的性格,他应该是因为猜错了,不好意思面对你。”
李星迪哈哈大笑,她今天可也喝了不少。笑声散开,她抚着修女袍,安静了下来,道:“也不知道父亲在世时任命的那个处长现在在干什么。”
“谁知道呢……”
“你觉得呢?”李星迪敏锐的目光扫了过来。
李斯恒道:“可能去了凌存真手下做事?”
“说不定是那个马格里呢。”李星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李斯恒面不改色:“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可能,他挺心狠手辣的,确实适合搞情报。”
李星迪的眉眼一弯:“还有种人也适合搞情报。”
“什么人?”
“看上去很老实,很普通的人。”
李斯恒就道:“那仙蒂拉得有两百万适合搞情报的人吧?”
李星迪撑着脑袋,眼神游移,稍显意外:“是吗……仙蒂拉原来有这么多普通人吗?”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我在不普通的世界待了太久了,以至于认为这个世界上就都是不普通的人了。”
转眼,轿车停在了修道院门口,司机下车,为李星迪开了车门,李星迪没有立即下车,她捏了捏李斯恒的胳膊:“你不要犯我这样的错误。”
李斯恒一头雾水:“什么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