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本是先天水灵根,修炼的绝佳根骨,但你可知,你如今道体已不再纯然?”封镇海失望道,“我知你一向要强,但不曾想你竟如此急功近利,不惜走了旁门邪道。”
城青越听越是心凉,忙道:“师傅明鉴,徒儿并非自愿,而是……”他忽然住了口。
封镇海双目逡巡着这跪在地上,从不忤逆的小徒弟。
“事实已经如此,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城青垂下头,心情已从初被发现时的惊慌,到渐渐恢复理智。
他说不出来。
若应帝只是寻常妖蟒,或许他现在也会痛下决心,如实告知师尊事情原委,求其为自己主持公道。
可他已经得知,那是一只得道前年的恶蛟。
若他此番供出那妖物,却不能快刀斩乱麻,将其一举杀灭,斩草除根的话,只会给师门,给大师兄带来无尽的麻烦。
城青轻声说:“徒儿,知错。”
封镇海沉默许久,又问:“可是和门内子弟双修?”
“弟子不敢,那人是……散修。”
城青心虚地说,他想应帝无门无派,归到散修倒也勉强够格。
封镇海哼了一声:“散修?你堂堂剑宗内门弟子,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你也看得上!果然是贫贱小儿出身,臻儿辛苦养了你这么久,眼界还是如此肤浅。”
城青被说得汗颜无地,心里也有些难过。
他观从前相处,师傅就算再生气,也没说过如此重话,竟仿佛他一无可取。
“到此为止了。看在臻儿的份上,我不追究你到底是和谁双修。你自去刑院废除修为,重头再来吧。若是屡教不改,必不轻饶。”
城青震惊地抬起头:“师傅……”
“还不快滚!”
封镇海掌风一扫,把他推出殿外。
城青黯然离开。
到底是让师傅发现了。
好的是,和他之前预想的不同,师傅并未逐他出门,只是让他废去一身修为。
坏的是,也不知当应帝发现他毫无灵力,无法继续供养内丹时,会不会气得发疯。
城青神思不属,不知不觉,竟越走越是偏僻。
山风微凉,他远远看到隔壁半山腰上有一座凉亭,亭子里已经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面孔对着他,是封臻;另一人背对着他,身形有几分像是赵赢。
他心头一喜,本想过去打个招呼,走近些脚步不由一顿。
只因背着的那人离近了细看,却是昨夜在他那留宿的应帝的衣着打扮。
城青脸色大变,他距离亭子还有些距离,也听不到亭中二人说的什么。
他见应帝似乎没有戴面具,被封臻提示后,应帝脸埋在阴影中远远瞥了他一眼,便从他视野里消失。
“别跑!”
城青再顾不上其他,忙呼哧带喘地赶过去,见到只封臻一人安静地站在亭子正中等他。
“呼,呼师兄!刚才那人是谁?”
大师兄微笑着看他:“小七明知故问,你不是已经看到了。”
城青瞳孔巨颤,失声问道:“为什么?师兄怎么会认识他的?是不是他威胁你了?”
“小七,你冷静一点,我与他是旧识了,也不曾受到胁迫。”
“那你知不知道他不是人类?他是妖族。”
“我知道,但他并非恶妖,起码,从不轻易伤人。”
城青心中一凉,涩然问道:“他不轻易伤人?不知师兄是否知情,我之前受伤,都是拜此妖所赐?而我如今灵力凝滞,亦与此妖脱不开干系。难道,这些都不算恶吗。”
他看到封臻面上闪过一丝歉然。
“抱歉,小七。”
比起师傅的斥骂责罚,封臻的欺瞒对他的打击明显更大。
城青此刻心中乱作一团,他茫然地抓住封臻的手臂。
“所以,为什么啊,封臻哥哥……”
封臻叹了口气:“我本来,想晚一些再告诉你的。”
城青看到封臻抬起手臂,衣袖滑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掌门大师兄的手,洁白修长,那手曾搭在赵赢小麦色的皮肤上,让他暗暗羡慕嫉妒。
如今,那白玉样的手指上,修剪得整洁的指甲逐渐变长,变尖。
城青痴痴盯着封臻锋利的指甲,只见封臻展示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无奈说:“因为,我也是妖族啊。”
确切说,封臻是半妖。
封臻的母亲,是黑尾灵鹿一族的小女儿。她意外救下受伤后,落入妖族境内的封镇海。这只刚刚可以化出人形的黑尾灵鹿,很快就被英俊风流的异族修士迷得神魂颠倒。
“母亲不顾父母的劝阻,与父亲结合后,很快就生下我。原本我们母子继续在族中生活,也可相安无事,但母亲执意要一家团圆,她走到结界外,依照父亲当年留下的线索,一路来到剑宗寻找父亲。”
封镇海那时即将接任掌门的位置,突然多出来个妖族的妻子和半妖的儿子自然是不行的。于是又花言巧语,哄骗着他们母子留在了灵鹿院。怕母亲孤单,又抓来灵鹿放在院子里陪母亲。
城青想起幼时见过的,“那些鹿?”
“嗯,院子里的灵鹿,都是母亲在时喂养大的。都是不能化形的妖兽,没什么大用处,所以才能留下性命。”
封臻对上城青疑惑的眼神,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剑宗一跃成为北境的顶级宗门,是因为五百年前,用秘法阵术封印了当时魔界最大城池的城主。但那阵法,可不是光靠灵石之类就可以维持的。阵法以献祭活人启动,还要不断饲喂有灵力的生命。”
封镇海想要光耀剑宗,继续维持大阵,自然不会拿活人祭祀。魔族自那一战后,实力弱的都死了,强一些的又很难捕捉,封镇海便把主意打到了隐居于结界内,实力又偏弱的妖族头上。
“母亲迟迟未传回讯息,舅舅担心我们母子安危,便寻到剑宗,被父亲发现后抓了起来。黑尾灵鹿最是忠贞,忠诚。舅舅那时已是族长的恋人,被囚禁后,族长率领族中精锐来营救,不幸尽数落入陷阱中。”
就这样,一批一批,全都被抓了起来。
而舅舅被封镇海牢牢固在怀里,眼睁睁看着恋人被投入封魔的大阵中。
第四十章 保护
“母亲成为间接害死了族人们的凶手,很快就得了疯症自杀而亡。父亲不知我灵智开得极早,出生起便可记事,他把我引入门内,甚至让我继续住在灵鹿院。不过大阵还是逐渐松动,也使得大阵下的镇压之物得以脱逃。”
城青极为震撼,他没想到今日不光撞破封臻和应帝的碰面,还听到如此惊天秘闻。
他更没想到表面风光的师门其实已危如累卵,而自幼敬仰的师尊竟然有如此冷血残忍的一面。
城青回忆平日师傅的教诲,实在很难把刚正威严的师尊和大师兄口中的人混为一谈。
活灵为祭?
师傅真的那么残忍吗?
他下意识回避,不愿深想这个事情。
城青转而问道:“应帝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他还说我身体里有他的内丹?”
封臻倒是有问必答:“内丹确实在你体内。当初就是他在那间废庙把你捡回来的。说来惭愧,我那时一心想让他恢复,还曾提议让他对你放任不管,好等你死后取出内丹。他不同意。”
城青茫然问道:“既如此,当时为何不杀了我?”
“这就要问他了。”
“师兄……”
封臻又道:“小七,父亲如今心魔已深,他为了保住剑宗的地位,不惜屠害无辜生灵,早晚都会遭到反噬。之前看你年幼,不曾多说,但现在叫你早些知道也无妨。”
城青心中一紧,问:“你要做什么?”
“父亲那么看重名誉地位,那我自然要送他大礼,以尽孝心。”
城青明白师兄口中说的大礼,怕不是会让人愉悦的东西。
他低声说:“师兄,你我同在剑宗长大,这里不光有师傅,还有众多师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别人做危害剑宗的事情,更不能看你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封臻笑了声,“你真傻,哈,难怪赵赢……”
这又关赵赢什么事?
城青问:“赵赢怎么了?”
封臻摇了摇头,“没什么,一时口误。”
城青想到赵赢往日和封臻走动甚是密切,顿觉不安,他沉声道:“这事和赵赢无关,他灵力低弱,什么都不知道。”
封臻敷衍地点头:“知道了。”
城青心下一横,“若你敢对他不利,我必不会放过你。”
封臻惊讶地挑眉:“小七学坏了,还敢威胁我?说来听听,你想怎么不放过我?”
“我……”
城青面带愧色,他对封臻和师傅感情深厚,如今知道这些旧事,更不忍对封臻做什么,他只觉得对方可怜。
封臻道:“既然这么关心赵赢,你最近便都在青风居呆着,不要外出了。”
“师兄这是要把我软禁在青风居?”
封臻看着他,一脸不怀好意:“你也不想赵赢有什么三长两短吧。”
“……”城青大惊。
他咬牙切齿地:“太过分了!你们妖族是不是都喜欢威胁人?亏我当初还为了你,……”
他说不下去了,既然已付出真心,他自不怕被辜负。
只是他想起当初应帝拿封臻要挟他,他还傻乎乎地相信和担心。
他为了保护封臻任应帝羞辱,哪知对方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城青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