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但他没想到江辞染会嫁给太子。
他嫁给太子后,搅动得朝堂变化风雨莫测,本就欣赏的他的官家,现在也名存实亡,挚友宋自蹊也被他和太子间接害死。
宋自蹊是他高山流水的挚友,宋自蹊死后,他已经无心功名是非。
江氏见说不动江瑜渡,只好站起来要离开,道:“我可以走,但渡哥儿,你还是给我些钱吧,你弟弟真的要饿死了。”
江瑜渡:“我没有钱了。”
“儿子,你可以去问沈家要哇,或者你在神京府这么多年,像宋官人这样的朋友还有吗?”
江瑜渡前几日去沈家要东西,沈柏青没见到,被白小娘夹枪带棒的羞辱,他的气节不会允许他去第二次了。
像宋自蹊这样的朋友,他还有一个,便是顾云舟。
顾云舟之前被禁足在福州路,现在终于有机会回京了,但徘徊在神京府外,一直没有进来,今日收到顾云舟的信,让他去找他。
但顾云舟对他有那种心思,他有些无法接受,但这个时候除了去找顾云舟,别无他法。
“厨房里还剩些粮食,你拿走吧,我再想想办法。”
江氏总算不哭了,跟着婆子去厨房拿走了江瑜渡最后的吃食,只留了一碗鸡蛋羹。
临走前,他对江瑜渡说道:“儿,快到你的生辰了,娘每年都偷偷给你过生辰,娘没有一天忘记你,等你过生辰那天,来城外找娘好不好?”
江瑜渡震惊地回眸。
他从来没过过生日,因他的养母白氏自从生育后,精神不正常,总是呆坐一动不动,每他生辰就会犯病,表现为恐惧一切,说江瑜渡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江瑜渡从小遭受了不少白眼,从未体会母爱。
白氏直到临死才有所清醒,承认江瑜渡是他的儿子,可失去的母爱无法填补。
此时,江氏的话又让他心中颤动。
江氏走后,他忍不住趴在桌上恸哭,为何此等悲剧的命运要降落到自己的身上,他已经多次有自戕的念头。
*
薄暮时分,江氏拿着肉菜米小心装好,用布巾裹上脸,紧赶慢赶地回家,生怕饿着江兴宝,终是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出了外城。
现在到处都是饥民,她胆战心惊地赶夜路,总算安全到家了,但远远望去,房子却没有亮灯。
她的儿估计是没有吃饭,饿着肚子怎么睡得着啊。
她拿着灯笼进了房子,发现江兴宝肥硕的身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肚子却顶的格外高。
她温柔地走近儿子,亲切道:“兴宝,睡着了吗,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黑暗中的江兴宝,似乎睁着眼睛,却没有回应她。
她有些疑惑,便将灯笼凑近,只看见
江兴宝嘴里塞满了糖葫芦,全身诡异的浮肿,肚子涨大到皮都撑得很薄,眼睛瞪得快要爆出来。
可是偏偏,江兴宝还活着,气若游丝,艰难地想要喊娘。
江氏木楞在原地,眼睛睁大,恐惧得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更是滚落于地面,她张大嘴巴,以为自己在梦里。
顷刻
“啊!我的儿啊!!!”
江氏惨叫一声,几乎划破了夜空,痛得撕心裂肺。
江氏哭喊着,冲向江兴宝,要把他嘴里的糖葫芦抠出来,身后却传来一声诡谲动听的轻笑。
“娘,不要压到弟弟肚子了,否则真的会死。”
这句声音清脆好听,宛若孩童。
她扭过头,油灯突然被点燃,瘦小的孤魂坐在屋子的角落,她朦胧的眼前,仿佛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江辞染……”
江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所有人中她最恐惧便是江辞染。
“不用太悲伤。”江辞染轻声道:“弟弟还活着。”
江氏双腿发软,想要逃跑,但禁军冲了过来,将江氏摁倒在地上,江嘉宝也进来,回想起多年的来恩怨,他们如何对待江辞染,抬脚便踩在江氏膝盖上,发出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江氏发出一声惨叫。
江辞染揉了揉疼痛难忍的额头,走到江氏的面前,疲惫地问道:“我问你,当年你在交换我的时候,做过什么其他的手脚吗?我的母亲为什么在生下我后就疯了?”
江氏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震颤江辞染是怎么知道的?
蔺竹胥皱眉,江氏这种表情就已经做了回答。
看来不仅不是错抱,甚至连整个生产都另有隐情,蔺竹胥很早就在沈家了,所以他作为旁观者也曾经目睹过审问江氏的过程。
碍于江氏是江瑜渡的生母,在江瑜渡的求情下,当时并未对江氏进行严刑拷打,只听信她演技之下的‘真相’。
“江辞染,你有什么仇怨,你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江氏哭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啊啊!”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现在就让江兴宝死。”江辞染淡淡开口。
说真的他的仇怨在杀父的时候,在和栩星渊相处的时候,已经消解的差不多了,今天来这里,不过想彻底画下句号,但在真的知道眼前的眼前一幕的时候,还是五脏六腑都在哀恸。
“我说我说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兴宝爹已经被你杀了,你再把我杀了吧!我的儿子们没有做错!当年你母亲因为兴宝爹设给老虎的陷阱,招致马车失事,被我们带到家里,我们没有要害她,我们还给她治病,只是我刚生育,我想让我的孩子有个前程,有了换孩子的想法后,你爹给她下了催产的药……”
“……”
“咳咳咳。”
江辞染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也不知道是否为精神刺激,江辞染先天不足的身体咳嗽得像是风中浮萍。
他七个月就出生,活下来俨然是个奇迹。
这是书里并没有写到地方,连栩星渊也不知道,而他的母亲是因为药物才发疯,她亲眼目睹了交换孩子的全过程,所以他记得江瑜渡不是她的儿子。
她只记得她的儿子有一双紫眸,身体很小,抱在怀里很轻,像一片叶子一样。
别人以为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是疯狂,实际上那时候才是她清醒的时候,她耽于临死前的幻想时,却被人认为是终于清醒。
“江辞染我没有害过你啊!”
江氏哭着爬到江辞染的脚边,拉着他的衣摆,道:“我给你饭吃!给你奶喝!好歹把你养大了!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了!小时候你总爱生病,我当时也是倾家荡产给你治病!”
“小时候,你过生辰,娘还给你做过饼,你爹打你,娘每次都给你上药!你都忘了吗?娘还搂过你睡觉!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
江辞染愣愣站在原地,眼泪从他的眼底不断地滑下来,正是所有恨事里,那一点轻微的爱,才让他忍到现在,才让他如此痛苦。
“像这样的毒妇,凌迟也不足为惜。”蔺竹胥忍无可忍说道:“太子妃,速速把他拿下吧!”
江嘉宝道:“染哥儿,别听她的,小时候她怎么骂你,打你,我都看着呢!”
有什么东西梗在江辞染的喉咙里,他没法回答这些人的话,他跌跌撞撞的转身,想要离开房间。
身后江嘉宝解气一样将江氏打得惨叫连连。
江氏哭喊着的却是,“我求你们不要害渡儿啊……”
一轮亘古不变的苍月,将月色倾注在江辞染的身上。
他竭力保持平衡,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往外钻,他痛苦的好像整个人要往外翻,头要裂开了一样,他忍不住呕吐一般弓起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很多血。
永福扶住他,惊惧道:“太子妃,你的眼睛……快,快快回东宫!”
他的眼睛像是已经流泪到干涸,大量的血从眼睛里往外涌出。
永福还记得马御医说的,轻则昏聩,重则中风的诊断。
中风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必死的。
红色,许多红色像是水一样在眼前流动,在奔流红色河水里,他仰起头,在红色的夹缝中,就像是他弑父那晚一样,他依稀看见一轮红色的月亮。
神京府的月亮与曲江并无二致。
他看见了。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喊。
江辞染心中并无仇恨,对江氏的死活也毫不在意,只想在这一刻看一眼栩星渊,哪怕就一眼。
忽然远处,传来重重的马蹄声,一骑绝尘。
“栩星渊”
江辞染转头,朝向马蹄声的方向,就要往院子外跑,永福艰难地扶住他。
他的眼睛像是被红布盖着,他在缝隙里依稀看见永福圆润的脸庞。
他终于走出门,看到的却不是栩星渊,骑马而来的是一个瘦削清秀的人影,不算太高,很文弱。
那人看到院子周围包围了这么多禁军,转身就要跑走
“站住!”
禁军呵斥道,展开队形将他包围住。
而这一切,江辞染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奇怪,这里的人,全都与江家村的人长得不一样,他们没有那种从事农耕的劳苦,虽然天黑了,但他依然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神京府灯火辉煌。
蔺竹胥忙跟了出来。
血红中,一张年轻俊秀的少年面庞关切地出现在他的脸前。
光是蔺竹胥,就有超过他所见所有人的容貌。
江辞染盯着他,就像是初识世界的小兽,满眼都是疑惑与好奇。
“那是江瑜渡!”蔺竹胥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对马上人呵斥道。
江辞染又顺着他目光看向刚才被拦下来的人,来的人不是栩星渊,而是江瑜渡,江辞染十分失望。
江辞染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与他交换人生,命运羁连的人。
他个头不算高,面容清丽,脸上的表情和江辞染想的一样窝囊,很讨厌。
眼睛重新看见的喜悦盖过了所有仇恨、以及身体的痛苦,江辞染到处乱看,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他耳边传来‘咻’的声音。
他转过去,看见骑在马上的禁军朝着天上发了一发烟花,但又和烟花不同,烟雾缭绕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烟花吗?”神京府常常放烟花,他只听过声音,第一次见。
“不是,染哥儿,这是太子之前发明的信号弹,在通知东宫的人来接我们。”江嘉宝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走到江辞染的面前,看到他泡在血里的紫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