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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571 2026-08-15 22:34

  严继续望着他。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只是由下至上静静凝视宫粼低垂的侧脸,不自觉蒙上一缕懵懂而执拗的侵占意味。

  脖颈陷落在愈加馥浓的甜香, 严头脑晕晕沉沉地扯了扯喉咙:“这么晚了,师尊怎么不回去休息?”

  湿热鼻息尽数喷洒在宫粼膝间,严听见他慢条斯理,反问:“好端端的, 平白无故跳进寒潭做什么?”

  “……”

  严不愧是宫粼手把手教出来的,面不改色地岔开话头:“圣上也会下令剿灭霜山吗?”

  昔日鼎盛的四大仙宗相继倾覆, 唯余霜山一座孤峰犹在严冬中摇摇欲坠地支撑。

  宫粼斜睨了他一眼,姑且放过, 只道:“害怕了?”

  严既没承认,也没否决,凝神想了想坦诚道:“怕,但怕的不是师尊所想。”

  宫粼一派倾耳而听的姿态,偏了偏头。

  “我不怕死。”严不假思索地说 ,“只怕来日霜山失陷,师尊蒙尘,我护不了大家周全,就连当涂的草木生灵也难逃一劫。”

  北境沿岸尸横遍野,海妖作祟屠戮大阑百姓,皇帝却趁机将矛头对准仙宗以铲除异己,山雨欲来,这股高悬庙堂的肃杀之气压得霜山子弟人心惶惶。

  “你这颗圣心,真是难能可贵。”宫粼神情一愣,随即唇角不经意地弯了弯,倏然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倘若哪日我成了坏人呢?”

  严一瞬没明白他是何意,神色澄明地斩钉截铁道:“师尊不是。”

  宫粼轻笑一声:“我说假如呀,如果我害了某人,做了坏事,你会如何?”

  严一瞬间不知是动摇还是热疾而致神思恍惚的缘故,隔着衣袖勾了勾宫粼的手指。

  “做了坏事”,严一眨不眨地望着宫粼,“不代表是坏人。”

  谁知宫粼穷追不舍:“那万一我真的是坏人呢?”

  这下严真是将他的本事学到家了,明明神情不现波澜,偏偏如同一只撒娇耍赖的雏鸟又将话头拐出十万八千里,冷不丁问:“……师尊为什么要给我起这个名字?”

  宫粼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梢,显然不太满意他的避而不答。

  却也点到为止。

  “因为你总是这幅严肃森冷地板着脸”,宫粼抬手刮了下严挺拔的鼻梁骨,轻声细语道,“又总是这般至诚至善,为师愿你‘以真受福’,才为你取名‘’。”

  三年前,严伤重濒死,顺江流漂入霜山地界,若非宫粼出手相救,他早已沉入江底化作一具枯骨。

  醒来后严前尘尽忘,只依稀记得自己失恃失怙,举目无亲。

  霜山位列四大仙宗,旁人挤破头颅也想踏入山门,严一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得蒙宫粼亲手栽培视若己出,纵使往事晦暗不明,也算不得什么。

  好半晌,宫粼见严始终没有睡意,便将他散落在榻间的金发捞起一绺,从袖中取出几片珍珠贝母似的蛇鳞,就着朦胧的烛光,指尖灵巧地为他编结起一尾白光粼粼的发辫。

  严清心克己,尊礼重道,哪怕一时流露少年气盛也从不失了分寸。

  这样的人,却偏爱璀璨的精巧之物。

  乍听似乎有些不合宜。

  但宫粼心里一清二楚。

  喜爱亮晶晶的物什,大抵是鸟雀的天性,纵使是极地冰原不同寻常的朱雀神鸟,也不能免俗。

  只不过,相比起翠羽明珠,严独独认为师尊身上点缀的细小泛着虹彩的瓷白薄片最为灿烂夺目。

  他虽没开口,但这点心思瞒不过宫粼。

  因此说不清是从哪日起,严的衣襟袖口沾染了宫粼独有的蓊郁冷香,严的发间也丝丝缕缕地囚住了那一片片落梅般白无瑕的鳞片。

  圈住颈项,落在腕骨,缀于耳廓。

  宫粼当真像一条苍白丰腴的王蛇,悄然逶迤,冰凉柔软的身躯慵懒地依偎浸润着他。

  两人同塌对卧,严正迅疾抽枝的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开,个头却已堪堪赶上宫粼,骨架舒展间隐有将人笼罩之势。

  宫粼指尖穿梭在鎏金色的发丝,时而细微地一牵扯,仿若在严的心弦拨弄出颤音,他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恍惚间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

  师尊指间缭绕的并非发丝,而是一缕难以窥见的红线。

  一端勾在对方的指尖,另一端则牢牢系在了严肉体凡胎的心头,每一轮缠络,都裹挟着隐秘而甜津津的颤动,将他的心神也囫囵绞住。

  过了会儿,严头脑高热昏沉,却全无睡意。

  反倒是宫粼似乎先困乏了,于是侧身枕在臂弯,双目轻阖。

  月色横流,严凝眸平静沉稳地从宫粼若隐若现的肩窝,徐徐掠过颈项一两枚墨色的小痣,最终停在薄釉般白皙剔透的眼帘,淡青色的经络依稀可辨。

  先前胡思乱想过的好奇又漫上心间。

  不自觉的,严撑起手臂,悄无声息地探身靠近了点。

  “敲什么呢?”宫粼声音裹挟困倦睡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却藏不住言语间纵容的促狭。

  严垂眼,相当认真道:“师尊入睡后,眼珠子也会乱转吗?”

  这下宫粼终于睁开了眼睛。

  严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自己跟猎户讨教到的饲蛇秘籍。

  缄默片刻.

  宫粼“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地笑弯了眼。

  这是真烧迷糊了。

  宫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暗道不动明王这幅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懵懂模样,没法刻下来时时供人瞻仰,实在是可惜。

  少顷,他轻咳两声,三两句话便哄得神智昏沉的严合眼睡去,待到身侧少年呼吸渐稳绵长平稳,宫粼指尖轻轻探入床褥拈起一翎雀羽。

  严每逢伤病,必会落羽。

  夜色冷翠,宫粼饶有兴味地端相着手中浓墨般的朱雀尾羽。

  那日在神域的优昙婆罗树下,宫粼刚打发走喋喋不休的忉利天,转身便踏往了冥府。

  “听说你跟不动明王又斗得不可开交。”降阎魔衣襟半散,斜倚在蓝溪水畔,递去酒盏。

  宫粼看都没看那酒盏,冷冷瞥去一眼:“你们是商量好的?”

  “何出此言?”降阎魔眉梢微挑。

  宫粼随口说了忉利天那番劝和之言,降阎魔听罢,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幽深眼底泛起诡谲的光:“原来如此,我可没闲心劝架。”

  “不过既然你们谁都不肯让步,何不亲自去验证一番孰对孰错?”他举杯浅酌一口,信口接道,“凡人君子,最讲尊师重道,他不是信奉天命法理,至公无私吗?你不如找个机会,亲手将这些教给他,等他对此深信不疑,再让他知晓这一切都是妄念,都是虚假。”

  “到时候就能知道,究竟是他的圣人之心道高一尺,还是你的混沌无常更高一丈。”

  此番入世,宫粼信手落子,将不动明王连同其余二位皆神识暂封,一同投入凡尘,成为霜山山主宫粼座下“弟子”。

  几尾白蛇自檐廊蜿蜒游入,冰凉的身躯轻蹭宫粼的脸颊,仿佛在应和主人心中不可言说的意兴。

  宫粼等不及想看自己这位端方自持的“爱徒”,在道心与私情之间究竟会走向何方。

  *

  人间几时,梦中百年。

  依稀几道月琴拨动的弦音在耳畔响起,严撩开眼皮,发觉不知何时他竟躺在雅间矮席,隔着一扇黑檀木屏风弄盏传杯,江阎提溜着毛笔,边跑边喊:“都说了愿赌服输,不就画了几只王八!”

  身后是难得木着脸的任离,满脸墨汁狼狈地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不就’?”

  吵得严耳朵疼。

  他一时恍如隔世,难辨庄生与蝶。

  ……此刻似乎是在师门宴饮?

  一扭头,咫尺之遥的眼底赫然撞进一道霜色的身影,跟他年岁相仿,披头散发,雪白的侧脸稍偏着,指间不成曲调地随意拨弄几下横放的月琴,像是一尊剔除七情六欲的琉璃像。

  “你总看我做什么?”过了一刻,宫粼斜瞥了一眼躺在矮席盯着他的严,起身熟视无睹地绕行而过,却被横生枝节地绊倒直直摔在严胸口。

  鼻尖相抵,趴伏在他身上的宫粼撑起手臂,轻声瞪他:“你真幼稚。”

  严没辩驳,似乎认了这名头也没什么不好。

  宫粼起身不得,又道:“放开。”

  严也说不清为何没松手。

  几息过后,严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宫粼耳垂的瓷白鳞片:“……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话?”宫粼奇怪道,“你我同为霜山弟子。”

  严霎了霎眼,抿唇失笑:“好。”

  宫粼貌似不解:“好什么?”

  鬼使神差的,严手掌摸向倒在身上那人的尾椎骨,指腹坏心眼地重重按了一下,将猛地一抖的宫粼压到胸前,下巴抵着他冰凉的肩颈,半晌道:“……我梦见我们是师徒,幸好是假的。”

  “你看不起我?”宫粼声音贴着侧颜传来,“还是觉得我不够格教导你?”

  严即刻接道:“不是。”

  “那是何意?”宫粼偏过头,漆黑的眼珠横直地对着严,仿佛在抓挠着他的心肝诘问,“我若是你的师尊,又有何妨?”

  严还没来得及出言。

  一晃眼,周遭纷扰的杂音俱灭。

  “叮铃”

  耳坠随着颠动晃响,宫粼两手抵在严的胸膛,观音坐莲地跪骑在他瘦削有力的腰间,像是一条青池钻出的蛇,拂在他手掌心的发梢尾巴似的勾着,眼睛湿漉漉地步步诱哄他说出心底的深切欲望,面孔却是冷然不可亵渎的神色,抵近了些,轻声吐息:“……是因为想这样吗?”

  第22章 葬仪行

  熹光青蓝交错, 疏朗地透出点点星迹。

  严几乎是惊醒了。

  屋内沉沉暗暗得静穆,严捏了捏鼻梁骨,却难以挥去脑海中大逆不道的糜艳春梦。掌心后背浮起一层热汗, 只觉得耳边鼓噪, 从喉咙到腹腔都堵着一股阵阵燃烧的心火邪念。

  半晌他“蹭”地一下从卧榻直起身, 担心吵醒熟睡中的宫粼, 于是轻手轻脚披上外袍套靴, 一撩开木窗直接翻进檐廊。

  跨过曲径通幽的穿山游廊,严心想他若是再来一回投湖, 未免真有些“鬼上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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