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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054 2026-08-15 10:19

  严:“……”

  他忍了又忍,终于抬手扣住宫粼的手腕,将不知轻重的指尖从耳侧挪开。

  宫粼挑眉,故作埋怨地轻笑出声:“这么小气呀?为师摸几下都不许。”

  “不是。”严冷峭的眉眼波澜不惊,耳廓却不受控地猝然染上一抹难掩的烧红,默然片刻,迂回地哑声道,“妖狐的耳朵,似乎……很敏感。”

  宫粼一愣,还未搭腔,忽地敛眸凝神,回身走向小舟之外的冥冥昏黑。

  “极乐天。”

  细雪,渡鸦啼鸣。

  严立刻也跟上走到甲板,他提灯踏雪,手中的珐琅萤笼飞出数千颗眼珠子般的血萤,顷刻四散倒卷,凝成一张倒悬垂血的诡谲人面,如同引入地狱的磷磷鬼火。

  极目远眺,冰面尽头的苍穹若隐若现地流泻暗淡红浆。

  海水之下暗流涌动。

  朱先生立在船头,揽住呼呼作响的破灯笼,稀奇地“咦”了一声:“今夜怎的来这么早?”

  话音刚坠,雾霭深处,一座颠倒的巨大城池在漆黑海雪之间灼灼燃烧。

  万千殿阁,雕梁画栋,堆叠成漆彩浓烈的海上山峦望不到尽头。

  整座城的中央矗立一座三重檐的巍峨金身,佛像倒悬于海面之上,低眉垂目,宝相庄严,佛首浸入泛着金晕的海水,螺髻拂过波浪,静肃面容在荡漾的金轮中微微扭曲,悲悯的目光凝视着深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庄严。

  “走吧。”宫粼轻轻唤了声,刚从袖中取出那封漆黑描金的请柬,幽蓝磷火燃起,遥遥指向那片颠倒的绚烂粼光。

  两人踏海而行,穿过漫天的纯白瀑雪与昏暝黑海的交界。

  再定神时,已立于另一重天地。

  仙禽异兽,极乐妙境。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色琉璃,平滑如镜,倒映着层层叠叠的钴蓝藻井。壁画中的飞天乐伎翩跹舞动,衣带飘摇,桌案酒浆浓稠如蜜,笼着醉人的甜香,宾客举杯谈笑,有的乍看似乎是寻常凡人,只是眼眸颜色过于艳丽或指节过于细长,有的则半显原形,拖曳鳞尾,背覆羽翼,亦或者头顶生出枝杈般的角。

  “新客?”

  “好俊的狐郎……”

  “……啧,狐狸跟兔子?可真是少见。”

  低语谈笑起伏,与空灵的乐声混杂织成一片盛大而梦幻的喧嚣。

  严随宫粼穿过这片香气氤氲的迷离筵席,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座席,目光沉静审慎地扫过四周。

  直到余光瞥见斜前方。

  一位额生青鳞的鲛人宾客面前,骨白色的盘盏中盛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的头颅。

  脖颈血淋淋的断口齐整,面色如生,双眼紧闭,发髻梳理得干净工整,甚至耳畔还别着一枝鲜红的海棠。

  严当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白日在厚雪覆盖的海边村落,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劝严别吃鱼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 旃檀

  满座金迷粉醉, 声色绮靡。

  青鳞鲛人正用一柄小巧锐薄的骨匙,从阿寒头颅的额骨上生生剜下一块。

  严只觉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从胸口窜上眉心。

  怒焰遽然烧起。

  “别乱动。”宫粼稳稳扣住他欲要拔剑的手臂,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你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严当然没忘。

  他们自当涂路追查沧浪城少主的行踪, 千里迢迢跋涉山川好不容易才抵达这荒僻远海, 一旦打草惊蛇便前功尽弃。

  然而, 然而。

  不过几个时辰前,那孩子还眨着奇谲的异色瞳孔怯懦地看向严, 在潮湿寒冷的世间跌跌撞撞地讨一□□路。

  严艰涩道:“先前我们在集市买海藻冻时, 见过他……名字叫阿寒。”说着他又想起那段没头没尾的古怪交谈,“不知为何,他劝我们不要在渡北吃鱼肉。”

  “是吗?”宫粼轻叹一声, “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那时我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心想事后若还能再遇上一面, 再把话问明也好。”严盯着那桌血淋淋的器皿,眨眼间, 那张死白的面皮便被薄刃整片削落。

  衣着华贵的青鳞鲛人拨了拨骨匙上的碎肉,像在不耐地挑出鱼刺。

  “别看。”宫粼索性抬手遮住严的眼睛, 又顺势将他掌心扣住,缓步走至筵席屏风后的坐榻。

  严呼吸一窒,被宫粼牵着在屏风后落座,指尖掐出的月牙痕还深刻在掌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眸底已结上一层冻湖般的寒寂。

  桌案前的酒壶荡着幽蓝的浆液,他抬手欲取。

  “小孩子喝什么酒。”宫粼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将酒壶推远,手腕轻转,为他斟了盏深沉的熟褐茶。

  严:“。”

  想说以他的年岁早就不算小孩了。

  须臾,他还是乖乖举盅呷了口茶,把那口怒意一并压下去。

  冷森森的茶水清苦回甘,顺着喉间滑下,将那股躁郁缓缓压平。

  见他喝了,宫粼才慢腾腾地给自己也斟了半盏。

  黑漆嵌金的屏风上细描海兽翻涛,恰好挡住了四周繁杂的目光,装束绮丽光艳的海妖面露好奇审视,轻蔑鄙夷,却都未曾上前搭话。

  少焉,一道身影端着酒盏自帷外滑了进来。

  屏风后的灯火被来者拖出一片萤光,席间窃语也随之潮水般涌上。

  “极乐天的海妖向来不爱理陆上的。”肩披蓝染绸袍的海妖端着酒盏滑了进来,鳞影在灯火下明暗浮动,他歪头一笑,“在下墨雨,”

  四下珠翠摇曳,目光灼灼落来。

  严眸色微沉,悄无声响地泄出戒备。

  宫粼抬睫,风度清贵疏淡:“阁下倒不同?”

  “我久居南边礁屿,离岸近,少不得跟人打交道。”墨雨自顾自拂衣入席,“这些年海妖被人类剖胆取珠,生吃活剥得多了,怨气深得很,恨屋及乌,也就连带着所有长腿的都看不顺眼。”

  这话在严听来简直是颠倒黑白,说得像海妖是无辜受害似的。

  大阑人人皆知,数年前海妖大肆诛戮沿海百姓,历年战乱不止,若非四大仙宗鼎力镇守,恐怕山河早已易主。

  严扶盏的虎口收紧,瞟向远处那桌大快朵颐生啖人肉的鲛人,又冷冷折回眼眸。

  还未启唇反驳,墨雨端着瓷盏晃了晃,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睃巡一圈,终于意兴盎然地踏入正题。

  “二位既是道侣,可有夫君之分?”

  严:“……?”

  宫粼:“……?”

  严险些呛住,宫粼也是缓缓一怔。

  “难道不是吗?”墨雨怪道,“这层的拍卖会,若非持‘鸳侣共宴,巫山云雨’的鸾俦帖,是进不来的呀。”

  宫粼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

  自入席起,四面八方的海妖目光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掺着几分探寻的玩味。

  “……”

  宫粼眸光清泠一动,尖尖的薄粉在贴着唇瓣在齿列间一闪而过。

  有趣。

  没想到竟被那个窝窝囊囊又张牙舞爪的蜃楼摆了一道。

  严蓦地开口:“我。”

  宫粼:“?”

  “哦?”墨雨打量他犹带少年锋棱的眉眼,半信半疑,“可是你瞧着年岁不大?”

  严面不改色:“我是童养夫。”

  宫粼:“……”

  怎么突然脑子转得这么快?

  墨雨更是怔了半息,才恍然颔首,眼梢直抽地干笑两声:“你们陆上花样真多,长见识了。”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话茬兀转,又慢慢悠悠晃着酒盏,语气懒散却深藏探究,“既然二位能拿到请柬,想来不是随便逛逛吧?这一层的东西,可不便宜。”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压低嗓音:“不知今日,是冲着哪件宝物?”

  “莫非,是为了一睹血髓太岁胎?”墨雨故意吊人胃口般道,“还是鬼柏肉莲?”

  宫粼莞尔一笑,似是被浓烈的酴呛到,掩口低咳一声。

  却并不去接墨雨的锋芒,而是顺手挽住身侧少年劲削的臂肘,口吻柔和却漫不经心道:“这个呀……自然得看我家小夫君的意思。”

  严夷然自若地端起茶盏,面上不见半分涟漪。

  可侧影却微微一顿。

  宫粼挽着他时倾身贴近,唇角轻浅的气息擦过颈侧。

  严舌尖抵着下颌内侧轻顶了一下,悄然蜷了蜷手指。

  这时一缕幽咽的骨铎自高处摇响,烛火摇曳,几名侍者模样的鲛人端着托盘穿席而过。

  “要开始了。”墨雨眼珠亮了亮,低声道,“极乐天盛筵。”

  穹顶藻井间的明珠与游鱼磷光逐盏熄灭,殿中声息渐消,宾客的目光霎时麇集到殿心高台。

  “咕喁……咕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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