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着,宫粼又撩起眼帘望向窗外的狂风大作,心道就算不是当下的年份,这种要命的鬼天气恐怕也没人寻死送外卖。
那也就意味着,待会儿睡醒的青莲又要一通吱哇乱叫鬼哭神号。
“……”
宫粼不禁有点头疼地捏了捏鼻梁,抱臂思忖,食指擦了擦还泛着水光的下唇,分不清是嘴角清冽的甜是白桃罐头,还是严额发糅杂着果肉醺意的白兰地香水。
倏忽间,宫粼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不是刚洗过澡吗?
……哪来那么崭新浓烈的香水味?
同一时分,客厅笼罩在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
严脚步声响起的一瞬间,卫文谐立刻狼狈从委地在宫粼脚边的低微姿态起身,须臾换回了平素温文尔雅的做派,也全无方才进门时的失态,宣誓主权地笑了笑:“严同学,小粼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有时候反应比较迟钝,麻烦你多包涵。”
“小粼”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严终于正眼端详了他一圈,这番打量也让卫文谐倏然反应过来。
严今晚似乎是打算留宿在筒子楼。
卫文谐额角顿时太阳穴青筋凸起,暗自长吸口气,摆出并不高明的温润笑意:“刚才听小粼说了你的情况,这边房子小,条件也差,严同学你肯定住不惯,而且他有时候比较迟钝,可能照顾不周……”
“不会。”严拿起那瓶白桃罐头,就着宫粼刚用过的银勺舀了一瓣,“我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指房子还是人。
卫文谐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劈过,将他妒火中烧的面孔映得忽暗忽明,好半天,他才继续自顾自干笑了声:“……但今天刮台风,要是不回去,你家里人肯定急坏了。“说着他从口袋拿出一台黑色翻盖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号码是?”
洁白绵软的桃肉汁水丰盈,严嚼了两口,睃巡一圈家徒四壁的客厅,没看见任何值钱的家具,倒是摆了好些油亮绿植盆栽,湿冷冷地萎靡着枝叶。
也不知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晾了卫文谐两秒,才淡然道:“号码不记得。”
卫文谐一噎。
接着他立刻又道:“那我帮你叫出租车。”
“地址也不记得。”严撩了撩眼皮,“新买的别墅,不太熟。”
卫文谐:“……”
连正巧这会儿走回客厅的宫粼都觉得严委实有点太拿人当傻子了
雨幕垂覆,海浪咆哮。
天色愈深,卫文谐只得千不甘万不愿地离开,刚走到楼道,他又蓦地回头望向宫粼,迫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后天的周年纪念日,我买了电影票,晚上我来接你。”
“你乖乖在家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很快一切就都会迎刃而解的,小粼,这次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突兀。
解决什么?
宫粼凝视着卫文谐眼底濒临决堤的不安,少顷,没对他言语的弦外之音刨根问底,嘴角晕出柔软的弧度。
“好呀。”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连阴雨却映得天色乌漆墨黑得像是深夜。
轮到宫粼去浴室洗澡,严听了会儿细密的水流声,起身决定赶在最后关头出门碰碰运气觅食,兴许还有超市在营业。
这个时代没有智能手机的导航软件,客厅也没发现纸质地图,严根据开车来时的记忆搜索着附近的商铺,推开老旧木门。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一种布料摩擦跟皮肉摩擦着水泥地面,拖沓又黏腻的声。
严目光下移。
借着屋内溢出的暗淡光线,他看见前方四零七室的门半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长发女人形状的影子,正脸朝下从屋内爬出来,手臂跟腿都像没有关节,一伸一缩地缓慢蠕动,脑袋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拧转,直勾勾地望向严。
目光触及到这幕景象的刹那,严立即向后撤步,将那扇老旧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用力甩上。
筒子楼隔音本就不佳,自己开门前竟然没听见一点动静?
严冷沉着脸色,舌尖顶了顶腮,转身看向墙壁的挂钟。
雨音嘈切,仿若陷入薄荷糖般黏稠潮热的万花筒,连指针的转动也变慢了。
不对,不是变慢……而是他在梦中困溺得越久,五感也越来越迟钝。
静待数息,严透过猫眼确定了楼道没有异常,再度开门,方才穿睡衣的女人已经不见踪迹,倒是隔壁来来回回搬盆栽的墨镜男觑见他,自来熟地提着一盆龟背竹跟龙血树过来往严脚边一撂:“小同学,家里实在没空地了,你帮我跟小粼说一声,借放两天。”
严拨开繁茂深绿的枝叶问:“您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的女人?”
没想到墨镜男毫不吃惊地“哦”了声:“你说的是咱们楼层的老赵吧?估计是画画又腰间盘突出了,赶在台风前锻炼锻炼。”
严:“……”
你确定吗?
语毕墨镜男转回屋里,端出来一碗鸡蛋羹跟清炒油麦菜,塞到严手里以表谢意:“趁热吃,刮这么大的风就别往外乱跑了。”
说话间,身后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哎呀,是小粼的朋友吗?”带着一女一男幼童的阿婆慈祥地笑着,示意两个孩子将八宝粥跟汤圆送给严,“家里多煮了点,给你们也分一分。”
严不露声色地睨了眼隔壁狭窄斑驳的墙面,依稀能辨出血红色的破旧春联跟横批“出入平安”的几个字。
“小粼虽然脾气好,但也难得带朋友回家。”阿婆说,“你这是要出门吗?”
“本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超市营业。”严如实回答,示意了一下手中的鸡蛋羹,“不过现在应该不必了。”
阿婆和蔼道:“原来如此,但你们有三个人,大概不够吃吧?”言罢转身对两个孩子说,“你们带这个哥哥去找标本师叔叔。”
两个小孩听话地点头,挪到严身边,领着他走到对面木门漆成深绿色的那户人家。
小女孩踮起脚叩了叩门,声音清脆:“阿婆让我们来问有没有吃的。”
好半晌,一个头发凌乱的瘦削男人窝在灰色家居服里警惕地开了门。
浓重樟脑跟死物的气味从屋内飘出,靠墙的整面玻璃柜摆满缤纷斑斓的蝴蝶标本,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幽微的蓝紫色磷光。
“……是小粼的同学啊。”男人听完严的自我介绍,镜片后的眼睛飞快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望着自己的拖鞋尖,“只有做标本剩下的煎鱿鱼,吃吗?”
面对这样阴森奇异的画面,严倒是八风不动,视线落在垒到天花板的木质网箱,道了声谢:“麻烦了。”
男人缩着脖子挪到冰箱,默默夹出半碟酱汁咸香的煎鱿鱼,递给严后便匆匆阖上门,始终没跟他对视,似乎很怕与人接触。
等严满载而归地回到四零二室,宫粼已经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他换了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斜斜垮着露出半截锁骨,指尖还蒙着被热水浸过的浅粉色。
室内黄胧胧的灯光照在餐桌,蒸蛋滑嫩,油麦菜脆亮,汤圆软白地浮在糖水,再添上一盅稠糯的八宝粥跟煎鱿鱼。
这么兜兜转转一圈化斋,严倒是听惯了男女老少整齐划一的爱称“小粼”,舒心不少,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百家饭由来,含蓄评价:“你的邻居都很有精神。”
宫粼无暇顾及这栋筒子楼的种种不寻常,好巧不巧,这时青莲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晃出来,迷迷瞪瞪就要往宫粼身上扑,嘴里嘟囔着:“……妈妈……我饿了。”
客厅寂静一瞬。
宫粼推住他流哈喇子的脸,缓缓瞟了眼餐桌边的严。
严显然也听见了,目光在宫粼氤氲水汽的侧脸跟肩窝停留一瞬,继而落在青莲那头跟自己色泽相近的头发,良久,他冷峭的五官浮现恍然,意味深长地沉声道:“……原来你喜欢这种角色扮演?”
宫粼:“……”
一口气没喘匀险些被呛到。
青莲这会儿才完全清醒,眼睛睁圆,指着严不满地大喊:“他怎么来了?”
没等宫粼回答,他脑海中朦胧模糊的真实记忆跟梦中虚幻的往事一拼接,本就不多的脑汁绞了绞,灵机一动:“喔,这个是新男朋友?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眼镜男被甩了吗?”
严早就猜到宫粼不至于肤浅地凭相貌找个傻子,但眼见青莲的名分还未可知,又多出个“男朋友”,就算明知是梦中的冒牌货,心情也着实不太晴朗。
结果青莲坐到餐桌前刚嗅了嗅食物的香气,又抛下一枚重磅炸弹,宫粼捂嘴都没来得及。
“是特意找跟我长得像的吗?”青莲煞有介事道,“我看电视剧里就这么演,长得像的继父,孩子会觉得更亲切。”
“……什么?”
这话落在严耳朵里完全是颠倒乾坤。
哪怕找替身也得讲究基本法吧?搞清楚先来后到,谁像谁?
紧跟着严眉宇紧蹙,微眯起眼梢,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宫粼:“。”
宫粼暗暗阖了下眼帘,弯腰揉了揉青莲毛绒绒的淡金色脑袋,轻声道:“再不安静,我就把你甩出去。”
青莲立时噤声,用鸡蛋羹自行堵住嘴。
宫粼状似随意地拿起瓷勺,清咳一声岔开话题,朝严道:“刚才你故意挑衅卫文谐,是不是觉得我这位‘男朋友’,有点问题?”
严咽下味道意外焦香的冷煎鱿鱼,抬眸看他,不答反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你所见。”宫粼咬破汤圆柔韧的糯米皮,“我这幅身体原本的心智也就跟一只聪明的猫狗差不了多少,好看又不通人情,卫文谐喜欢漂亮的宠物,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抢占先机,怕被别人抢走,又担心成为众矢之的,所以美其名曰……地下恋?”
严颔首:“有笨到那种程度吗?”
温热的黑芝麻馅涌向舌尖,宫粼徐徐道:“前两天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我的分数比你那两位下属还低。”
严沉默两秒,没再质疑这个结论:“我的确觉得他就是梦境的蛹。”
宫粼:“为什么?”
“那个关于死亡的梦。”严说,“在梦里陷得越来越深,死亡一次就像挣脱一层蛹壳,不知道哪一次会回到现实。”
“所以学校里离奇自杀的那三个人,误以为自己只是在逃脱梦魇?”宫粼问,“那跟卫文谐有什么关系?”
“大约在你入梦的一个星期前,他试图杀死我跟谭湛,被我反杀,但是一晃神,就像从漫长的梦中醒来,卫文谐死而复生了。”严面如止水地淡淡道,“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去杀他一次。”
宫粼眼眸微转,气音慵懒地揶揄了一句:“下手这么凶啊。”
“直到周末学校组织去水族馆,我并没有去,所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隔夜所有死去的人都活了过来,时间也回溯到海边别墅聚会的那天傍晚,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严说,“唯独‘小粼’换衣服下楼的时间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上楼。”
宫粼长睫振了振,权当他是在喊别人:“所以就在水族馆那夜,恋人遭遇不测,所以卫文谐想要挽回悲剧?”
严下颌轻点:“但他不断失败,又不断重来。”
宫粼忖度不语。
假如这是一场悔梦,那么只要自己安全度过水族馆夜就可以打破卫文谐的执念了?
还是说,他的心结在于报复曾经伤害过恋人的罪魁祸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