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利维眨了眨眼,挤掉涌入眼中的泪水,快速地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浑身都在痛,一种无处不在的深层次疼痛,但他尚可以正常呼吸,而且很确定自己的肋骨没有损伤。他挣扎起来双膝跪地,然后单膝跪起,再站起来,这时一阵突然涌起的头重脚轻感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回地上。
等找回平衡后,他开始向爆炸的中心区走去。那里的火势更猛,因为从火山里蹦出的灼热碎块带着火焰溅落到四周茂密的植被上。不过火山是被一池浅浅的人工湖包围着的,而他也听到消防车响亮的鸣笛声正不断接近。
一声狂乱的尖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猛地转头看见一个衣服着火的女人,她无助地拍打着火焰,明显已惊慌失措,只能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叫喊。他跑过去抱起她,一起跳入湖中,扑灭了火焰。
其他人也是这样想的,纷纷跳入湖中灭火或避开火焰,并帮助那些自己无法移动的人。确定那个女人没事后,利维从湖中出来。他胳膊抽痛,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被烧伤了。
巡警和医护人员在现场跑来跑去,对幸存者进行分诊。消防队已经就位,正在对酒店和街上着火的车辆进行处理。数十名未受伤的旁观者飞奔加入救援,将受害者拖出火场,把他们从受损的车里解救出来,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地方。
“救命!上帝,救救我!”
不远处,一名男子四肢伸开躺在人行道上。一根金属棍被炸毁的护栏栏杆刺穿了他的大腿。他想伸手去拔出来。
“别动!”利维跪在那人身边,抓住他的双手。“别把它拔出来。”
男人盯着利维,一脸煞白,眼神如同一只害怕极了的动物。利维向他亮出自己的警徽,但似乎没什么影响力。
“我知道很疼,”利维说,“但你现在不能动它,否则你会失血而亡。”
“不。”那个男人剧烈摇头。“不,要弄出来,要”
他竭力想要挣脱利维,去拔金属棍,边哭边骂。在不造成二次伤害的情况下,利维尽最大努力控制住不让对方挣扎,并无助地环顾四周。
“警官!”一名身穿酒会礼服、腰间系着一条血迹斑斑的残破饰带的女子来到他身边蹲下,她扯下头冠,那上面附着的纱巾已是破烂不堪。“我是医生。我可以留下来陪他。我的大多数朋友都是医学相关的。”
她指向一群女人,她们正互相搀扶着起身,身上沾满了灰尘和污垢。有的在流血,还有的一瘸一拐,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坚定的信念感。
“我们会竭尽全力帮忙的。”医生说。
“谢谢你。”利维站起来,审视四周,地狱般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惨烈的灾难现场,几乎无法接受这是真的。
如果当时他能更快点,更机智点
“利维!!!”一个低沉的声音吼道,大得足以盖过那片慌乱的喧嚣。
利维转身四下张望,直到看到一个高出众人一头一肩的巨大身影。“我在”他刚喊一声,却不得不停下来,又吐出一大口脏东西。“多米尼克!我在这边。”
多米尼克看到他了,冲过来一把抓住他两边胳膊肘。“利维,上帝啊,你受伤了吗?你被烧伤了!”他看了看利维的小臂,然后用手指按住利维的太阳穴,松开时沾上了血。“你在流血!”
利维自己并不知道。估计是被一些碎块打到脸上造成的。“我没能及时赶到。”
“你个王八蛋,”多米尼克将利维往怀里压,他已经泣不成声,“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利维双手紧紧攥着多米尼克背后的衬衫,止不住地颤抖。
“嘿,大块头!”附近有人喊道。“你的肌肉该发挥作用了。”
利维离开多米尼克的怀抱,两人面前出现一名巡警。一看到利维的脸,她就露出了认出他的神色,但她只是指向地上的一个男人,那个人的腿被一棵倒下的棕榈树树干给压住了。
“你们可以帮我挪一下吗?”她问道。
两人点点头,分别在树边找好位置。当他们蹲下时,巡警的对讲机发出刺耳的声音。利维自己的对讲机被落在了车上,但他听到了调度员清晰响亮的声音。
“发生枪击,瑞文戴尔大道577号……”
那也只能等等。利维抱起树,帮着把它从男人身上抬起来,那人嚎叫一声,然后在树干的重量从他的腿上被移除后晕了过去。利维的手掌被树皮割出一道道很深的口子,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根本不算什么。
巡警的对讲机又响了。“发生枪击,韦瑟斯通路21号……”
利维皱起眉头,多米尼克也是。巡警跪下来检查那名男子的脉搏。
“发生枪击,里维尔街2021号……”
利维抢走巡警腰带上的对讲机,对方吓得喊了出来他也不理,而是把对讲机放在耳边。报告一条条地接踵而来。
枪击。枪击。枪击。
这些枪击事件全都来自不同的地址,来自谷地的各个方向,明白过来后,恐惧令利维的肌肉瘫软成一滩水。
在利维倒下前,多米尼克张开双臂环住他。利维紧紧抓着他,视野开始变得暗淡。
“我的天啊,”他呻吟道,“爆炸只是声东击西的幌子。”
[1]“利维艾布拉姆斯(Levi Abrams)”的首字母缩写。
[2]警用电台对案件类型的代码简称,445代表“爆炸装置”。
[3]约合6.44km。
[4]米拉奇赌场酒店(The Mirage)的一座人工火山是赌城的标志性景点之一,每晚定时开始“喷发”。
第十一章
“你能给他点什么让他冷静下来吗?”多米尼克问医护人员。
“未经他同意的情况下,不能,除非他对自己或他人构成危险。”
多米尼克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同时努力将又是咆哮又是挣扎的利维按在单薄的担架床上,还得避免碰到他烧伤的双臂。对利维而言,他自己就是个危险。眼前就是实证:明知可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也要义无反顾地奔赴险境。
两人从巡警的对讲机中得知消息后,多米尼克不得不强行将利维带离现场,一路拖着来到分诊区,那里每分钟都有新的急救小组前来增援。利维的伤势相对不算严重,但医护人员一眼就认出了他,于是立刻给他处理伤口,但他每分每秒都在拼命抵抗。
“我必须回去!”利维被多米尼克按在手底下扭动。“我必须去帮忙,我必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你,必须让人看看你的伤。”
“不!”一个迅速的蛇式扭身,利维挣脱束缚,一跃而起。
“你、给、老子、坐下!”多米尼克大吼道。
利维眼睛瞪大,“叭”的一声闭上嘴,像个温顺的孩子一样坐回担架床上。医护人员冲多米尼克扬了扬眉,然后才上前去检查利维。
多米尼克单手抹了抹脸。发现利维还活着时他松了好大一口气,几乎头晕目眩,到现在还没醒转;他是隔着两个街区目睹到爆炸的,那将是他一生都不可能从记忆里抹掉的画面。
他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接受爆炸带来的恐惧和影响。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放电影,而非现实生活中发生的,灾难的规模如此骇人,以至于他的大脑都无法理解分析。他想和家人、卡洛斯和佳思敏他们取得联系,但移动网络多半是超负荷了,而他也不是特别急切地担心他们的安全。他们都住在离长街好几英里远的地方,也没有谁会有什么事要在今天来这里。
目前,他得专注于如何能在此时此刻帮上忙。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都不会承认赌博的欲望正像一群被困着的疯狂老鼠一样啃噬着他的大脑。
他清洗并消毒了自己被割伤的手,同时医护人员给利维作了快速的分诊评估。完事后,她在利维的衬衫上贴了一条绿色胶带,又把多米尼克拉到一边。“你是艾布拉姆斯警探的伴侣,对吧?多米尼克鲁索?”
“是的。”他从来不习惯被人像这样认出来。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会严重影响他的私家侦探职业。
“他需要看医生,但他的伤没有生命危险。不过要是我的话,会密切关注他此时的急性应激反应。”
她冲利维偏偏头,只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担架床上,明显的魂不守舍与几分钟前的抓狂状态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了解,”多米尼克说,“谢谢你。”
在祝他好运后,她接着处理下一位伤者。多米尼克回到床边说:“利维。”
利维花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我们必须回去。我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不会让你那么干的,宝贝,”多米尼克尽可能说得温柔些,“很抱歉。”
“但这是我的错。”利维低声说。
多米尼克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他知道没有。“什么?”
泪水在利维脏兮兮的双颊上冲出两道湿痕。“我来晚了。我本来可以阻止这一切,但我没有做到。我没能及时弄清楚。”
“你无法”
“我本来可以强迫那些袭击我的人告诉我‘乌托邦’的计划。我又不是没这么做过。”
“对,但这他妈的是非法的。”多米尼克蹲在利维面前握住他的双手,现在他的手和手臂上都缠着绷带。“说开了天,你也不可能阻止今天的事情发生。你的时间就是不够。但你所能做的一切,已经挽救了生命。”
利维脸一抽。
“看吧。”多米尼克指着灾难现场,随着时间的推移,混乱变得可控起来。“因为你提前发现了威胁,当炸弹爆炸时,第一批应援人员已经到达现场了。消防队得以在火势蔓延到建筑物之前就把它扑灭。如果医护人员晚来几分钟,就会有好多人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死去。警察也马上在这里拉起了警戒线。如果不是你及时提醒他们预先部署救援,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我……”利维眉头紧锁,陷入沉默。当他再次说话时,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颓丧了。“你也听到了对讲机中的报告。谷地各处爆发枪击事件,就在爆炸发生后吧?那不是巧合。安装炸弹是‘乌托邦’的调虎离山之计,目的是让他们的真正目标得不到紧急救援。”他在担架床上不安地动了动,肢体语言中再次透露出一丝恐慌。“我必须查明真相,多米尼克。我,必须。”
“好吧。”多米尼克站起来,扫视四周,想找一个自己认识的维加斯警局的人。就在他决定顺手从经过的警察中抓一个时,却瞅见吉布斯正半扶半搂着一名受伤的女子前往安全区。看到他把伤者移交给分诊小组后,多米尼克喊道:“嘿,吉布斯!”
吉布斯转过身,皱眉,仔细确认后才匆匆走过来。“鲁索,你在这儿做”突然看到利维,他的下巴掉下来了。“我靠,警探,你还好吗?”
“他没事。”多米尼克说。“你知道本市的应急指挥中心是不是已经启动了?”发生这样的灾难后,拉斯维加斯的每个机构都会通过标准化的国家事故管理系统进行协调,因此他确信相关规程正在执行中。
“我去查一下,给我一分钟。”吉布斯从腰间取下对讲机,走开几步。
利维的眼神再次放空,多米尼克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皱眉。找到利维时,他全身湿透,多米尼克根据现场情况推测,利维应该是跳进了围绕着火山的人工湖里。然而湖水并没有冲掉利维身上的灰尘和泥垢,只是把它们混成了泥浆。他的卷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被烧过的衣服破破烂烂,已经被燥热的空气烘得干硬了。
“嘿。”见他没有反应,多米尼克碰了碰他的肩膀,利维好像中弹似的抽搐了一下。多米尼克等他平复后才继续说:“我们会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保证。但我们得先给你收拾干净些,好吗?”
利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多米尼克认为这算是同意了。
吉布斯确认了应急指挥中心已经启动后,多米尼克带利维走到自己停皮卡的地方,然后用湿巾配合毛巾尽量帮他擦拭干净一些。不过,他没有让利维换衣服,因为他知道对方宁愿穿着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也不愿意被同事看到他借穿多米尼克的超大号。
清洁整理的过程中,利维慢慢恢复了警觉和方位感。但现在,多米尼克却遇到了难题,他的大脑像满是划痕的唱片一样,从一个记忆跳到另一个记忆被压碎、烧焦、撕裂的尸体,哀号的幸存者,惊慌失措的旁观者们为了保命四处奔逃的脚步声。即使还在两个街区外,他也能看到滚滚浓烟扭曲了长街的落日,能闻到受害者的皮肉被烧焦的味道。也可能,最后一样只是他的想象。
给我专心完成手头的任务。
目标的具象化和目的的清晰化一直是多米尼克用来对抗焦虑的屏障。他的任务是保护利维并将他带到指挥中心,任何与这两项职责无关的想法都是次要的。
本市的应急指挥中心离长街有相当长一段距离,再加上司机们的惊恐和茫然造成的交通拥堵,让这段旅程更加焦灼。多米尼克凭着自己对维加斯道路的了解,尽可能地加快行车效率。他故意不开收音机,也不连手机热点;他不能冒险令利维在行驶的车里惊恐发作。
在多米尼克的请求下,吉布斯用对讲机通知玛汀前往指挥中心与他们会合。等他们下车走去时,她已经在那栋毫不起眼的大楼外面候着了。
“我的天啊,利维。”她冲上前来,张开双臂抱住他,听到利维痛苦地哼了一声,她又松开了手。“你看起来一团糟。没事吧?”
“我没事。”他一边说一边回抱玛汀。
她看了一眼站在利维身后的多米尼克,多米尼克微微摇了摇头。
“我想说,我不敢相信你居然在明知长街有炸弹即将被引爆的情况下,还往那地方奔,但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感谢上帝,你活着出来了。”玛汀递给他俩各一份临时通行证。“我已经把你俩要过来的事告知所有人了。”
发生了恐怖主义事件,就意味着各应急部门要联合起来建立起复合的统一指挥体系,由FBI牵头。指挥中心里,紧急应召而来的各路人员忙碌地穿梭着,但每一个人在经过他们面前时,都特意停下来亲口感谢利维提早发出的警告。好在,没等利维被人群淹没,主管探员提斯代尔就来领他们进入一间私密的小会议室,一同进去的还有玛汀、丹妮斯和维加斯警局的国土安全部副部长亚瑟鲍文。
多米尼克走在最后面,但始终谨慎地留意着利维。他知道他不是怕,他是知道如果自己的注意力有了一分钟的动摇,他一定会溜出这栋大楼,直奔最近一处的能让他赌上一把的地方,哪怕是路边杂货店的老虎机。
提斯代尔对他们作了一番简短而快速的通报。郡行政长官已经宣布本地进入紧急状态。本地的执法部门和各类公共安全机构已经控制住了米拉奇酒店的现场,同时由FBI和维加斯警局派出的增援小组正在对长街上的其他建筑展开地毯式搜查,看是否还有其他爆炸装置。本地区各家医院正在为即将涌入的伤病做准备,而救灾组织都已经动员起来了。各机构的新闻发布官们正在合作商议,以便能谨慎地应对媒体。
“你说‘郡’行政长官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利维问道。“那市长呢?市行政长官呢?”
一直捧着平板忙活的丹妮斯抬起头来,说:“双双中枪。报告仍在不断更新中,目前我们知道的是市长受了重伤,市行政长官已经身亡,而替补长官下落不明。这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紧随爆炸发生的枪击事件,全都是针对公职人员的?”
“我们还没有掌握所有事实,但似乎是这样的。到目前为止,差不多有十二起枪击,都是在那个时间段发起的在家中,在外面就餐时,在路上。”
也就是说,枪手非常清楚受害者们的日程安排,精确到分钟,并且可以畅通无碍地接触到他们。维加斯警局不是唯一一个有内鬼的单位。
“看来我猜对了。”利维边说边从一边绷带上扯下几缕蓬松的棉絮。“爆炸是调虎离山,是为了让应急资源不堪重负,让我们无法同时处理所有事情。本地政府失衡,应对也变得更加困难。”
“你认为这也是‘乌托邦’找上你的原因吗?”多米尼克问。“除了他们对你的个人仇恨外,你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

